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梵孤篇 第6-10章

第六章 分道揚鑣

突然間一聲雄渾嘯音,劃破血色夜空,自遠而近,震蕩群山,湖面之上風生水起,一道灰色身影踏波乘風、飛掠而來,引得眾人紛紛翹首相望。

那身影足不點地登上湖岸,負責警戒的灰霜營護衛竟不攔截,反向兩旁讓道。

葉無青如古井般深幽莫測的眸中,驀地掠動過一抹寒光,遙遙注視來人,微微錯愕中更含著幾分複雜神情。

眼看衛驚蟄與童錚高呼酣戰如火如荼,灰衣少年隨手從地上拿起一柄丟棄的長戟,足下不停,振臂擲出。

“呼—”戟如怒龍騰空,挾著一股絕強氣勁穿越過十數丈空間,呼嘯而至。

“鏗!”一蓬亮麗的光花綻放,長戟在天穹神劍和分光魔鞭的撞擊下被絞成齏粉,閃爍著銀白色的光輝隨風飄散。

衛驚蟄與童錚竟似禁受不住長戟渾厚的沖擊力,不約而同晃身後退,罷戰打量。

“小蛋!”農冰衣欣喜驚呼,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話音甫落,小蛋飛跨長空撞入戰團,腰間金蠍魔鞭氣貫長虹揮卷而出。“鏗鏗鏗鏗—”沖在最前一排的數名積雷窟好手只感虎口一麻,手中兵刃業已飛脫,盡皆瞠目結舌,呆呆望著空空如也的雙手。

小蛋身形在半空中一轉,飄落到停濤真人身前,振腕一抖魔鞭,“嘩啷啷”五六件寒光耀眼的魔兵直挺挺插入土中,如一排籬笆將雙方隔開,沉聲喝道:“住手!”他的音量並不高,卻蓋過場內震耳欲聾的殺伐之聲,重重撞擊在每個人的心頭。

竇憲夫婦率先脫出戰團,望向小蛋齊齊道:“寞少!”白顯原本一掌正往停濤真人胸口拍下,孰料小蛋半路里殺出擋在身前,頓時一驚已收勢不及,失聲叫道:“寞少小心!”小蛋看准白顯來勢,左掌暗運“彈”字訣迎上。雙掌交擊,白顯趁勢飄飛,落在地上一個踉蹌險險栽倒,長吐一口濁氣道:“好掌力!”小蛋一怔,方才一掌他只用了五成掌勁,以白顯的修為決計不至于這般狼狽才是。待看到白顯目露狡黠之色背著葉無青向自己偷偷一笑,當即明白,敢情這家伙不願與自己交手,索性演戲給葉無青瞧。

這時其它幾處打斗紛紛停下,惟獨云霞四仙充耳不聞,兀自不依不饒地窮追猛打。

霸下和小鮮一左一右坐在小蛋肩膀上,好似兩尊護法門神,見云霞四仙尚不肯停手,慍怒道:“這四個婆子又丑又老,看我把她們變成烤豬!”忽聽有一女子清冷的嗓音道:“何必那麼麻煩?”人隨身到,一襲絳衣的尹雪瑤欺至近前,彈指射出一蓬粉紅色煙霧,低喝道:“看招!”那粉色煙霧如有靈性,在空中分作四路,好似靈蛇吐信激射向云霞四仙。

云霞四仙早在云夢大澤中便吃過尹雪瑤的苦頭,凜然之下,齊聲怒喝屏息,揮袖打散毒霧,忙不迭往後飛退出十余丈。

尹雪瑤輕蔑冷笑道:“不用怕,那只是我隨身帶的一點兒胭脂水粉而已。”云霞四仙又恨又羞,卻忌憚尹雪瑤神出鬼沒的毒技,不敢輕易上前尋釁。

衛驚蟄退到小蛋身邊,微笑道:“好小子,這回可落在了我的後頭。”小蛋目光溫暖,點了點頭道:“你歇一會兒,我在這里擋著!”衛驚蟄道:“你當我是什麼?要上一起上,要走一起走,要死一起死!”小蛋環顧過周圍一張張熟悉的、不熟悉的臉,沒有說話,微笑地點了點頭。

葉無青臉上不見喜怒,望著小蛋問道:“你還是不願回來?”小蛋迎上他鋒銳如刃的冰冷目光,歎了口氣道:“師父,收手吧。”葉無青的眼神越來越冷,曾幾何時這個在他門下渾渾噩噩、耳提面命的關門弟子,如今竟要和自己分庭抗禮!從齒縫間,他一字字吐道:“你敢命令我?”小蛋沉靜的臉上沒有一絲異色,似早已預料到葉無青會拒絕自己。他一言不發,依舊凝視著師父的那雙眼睛,在無聲無息中,不屈抗拒著對方的強橫權威。

兩個人,四載師徒,相距七丈,宛如隔著一道遙不可及的鴻溝彼此對視著,沉默中好似已流通千言萬語,卻又緊緊按捺下心底激蕩起的漣漪。

四周驟然沉寂下來,從遠處隨風飄來的喊殺聲彷佛已在天外。

眾人看看葉無青,又瞧瞧小蛋,實不知這師徒對撞的局面該如何收場。

太清宮與碧落劍派在一年多前,都曾經參與過對葉無青和小蛋的圍剿追殺,今目睹此情此景,不由得百感交集,既愧且羞。

久久,久久之後,葉無青的臉上猛地掠過一道決絕冷厲,喝令道:“白顯、云妖嬈,將這逆徒拿下!”白顯一愣,沒想到葉無青會將這個燙手山芋丟給自己和云夫人。他正躊躇為難之際,忽聽身旁一聲低哼。

云夫人痛楚無比地手捂小腹彎下身來,面色蒼白如紙,額頭滲滿冷汗,粗重喘息道:“農、農姑娘,你、你……在我身上下、下了什麼毒?”農冰衣怔了怔,隨即醒悟到云夫人真意。她樂得配合,笑盈盈道:“其實也沒什麼,你只需老老實實在旁打坐便不礙事。

切忌一個時辰內再和人交手。”云夫人如釋重負,半真半假感激道:“多謝農姑娘手下留情!”忙不迭盤腿坐下,將白顯一個人干撂在了那里。

白顯暗罵云夫人滑頭,愁眉苦臉道:“宮主,適才屬下和寞少對掌,不慎真氣走岔,傷了左臂經脈,只怕力有不逮。”葉無青心知肚明,受傷也罷,中毒也罷,都是這兩人夾在當中左右為難,既不敢違逆自己又不願與小蛋過招,情急下生出的借口,不禁面色愈發地陰沉。

正這當口,只聽有人哈哈笑道:“葉無青,我要是你就乖乖聽勸立刻收手,免得下不了台!”只見年旃大馬金刀闖進來,在他身後古燦、雷不羈夫婦、唐森、畢虎、石璣娘娘等人赫然在列,加上一干南荒漠北的魔道群豪,黑壓壓不下百余人,如此陣容任誰見了都得色變心驚。

葉無青一面心念急轉思忖對策,一面冷哼道:“年老祖也想湊個熱鬧麼?”年旃笑呵呵兩手一攤道:“雖說你帶著人在湖東一通折騰吵得老子睡不好覺,可我原先也沒打算多管閑事。

本來嘛,這些牛鼻子老道我看著就不順眼,有你們代勞打發他們回老家,老子拍雙手贊成。”說到這里,他忽然話鋒一轉,歎了口氣道:“格老子的,誰曉得這兩個娃兒一前一後冒了出來。一個是丁原的師侄,另一個是老子的小救命恩人。

“如今他們兩個,也被你的人團團圍住喊打喊殺的,萬一有個好歹,你讓老子怎麼辦?”葉無青不動聲色,淡淡問道:“那依年老祖之見又該當如何?”年旃搖頭道:“這我作不了主。不怕你笑話,這兒的人可未必全肯聽老子的。”葉無青神情微動,抬眼望向小月湖,嘿然道:“好得很,敢情魔教也有人到了!”果然,湖面之上遙遙傳來殿青堂的聲音道:“不僅是敝教,云林禪寺、翠霞派、越秀派的一眾高手也已抵達!”但見他在兩大護法護翼下,率著近五十名魔教精銳部眾踏上小月湖東岸,與年旃的人馬一左一右如兩柄鐵鉗隱隱形成合圍之勢。

頓時,湖畔戰局急轉直下,葉無青卻恍若不覺,側目望著小蛋道:“你如願以償了!”短短幾字從他口中徐徐吐出,竟含著難以名狀的怨毒,更有一絲憤懣和無奈。

小蛋明白,正是自己今晚突然插手,引得年旃、古燦乃至魔教眾人齊齊改變初衷,現身援手,讓葉無青精心設計的屠戮大計,頃刻化作一場鏡花水月,于眾目睽睽之下大失顏面,無法下台。

倘若是別人這樣作也就罷了,偏偏是他曾經門下弟子的背叛,如此奇恥大辱,又如何能讓葉無青咽下去?當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,彼此四年的師徒之情也終于徹底走到了盡頭。

小蛋的嘴唇動了動,終究什麼也沒有說,緩緩跪倒向葉無青一叩。

葉無青看也不看,一抖袍袖,喝令道:“撤回湖西!”轉身昂然離去,彷佛視周圍虎視眈眈的正魔百多高手如無物。

守殘真人渾身浴血,攬抱著已然奄奄一息的退思真人,大喝道:“葉無青!”葉無青停下步履,唇角不經意地上翹,泛起一抹鄙夷道:“怎麼,你想留我?”守殘真人慘然笑道:“今夜太清宮一敗塗地,貧道亦無顏留你。山高水長,這筆帳十年百年,終有一日敝派會有人向你討還!”葉無青哼了聲道:“隨你!”振衣禦風,從年旃與殿青堂兩方陣列之間穿行而過,高大的身影瞬即消失在湖面上方的茫茫*夜色*(禁書請刪除)中。

姜山、童錚率著西域魔道高手隨後魚貫而出,往湖西方向慢慢後撤。

屈翠楓埋頭走在人群中,目睹衛驚蟄、小蛋這兩個曾與他鮮衣怒馬、生死相交的舊友大顯神威,迫退葉無青,心里說不出是什麼滋味,不覺狠狠攥起一雙拳頭,嘴唇猛地一疼,已教牙齒無意中咬破。

自始至終,年旃和殿青堂一言不發,目送西域群魔撤離,並未出手攔截。

而在更後頭,小蛋一動不動向著小月湖西岸深深跪拜,像是在為葉無青送行,更像是在告別自己曾經擁有過的一段過往。

竇憲夫婦、云夫人、云霞四仙、姜山、歐陽霓……一雙雙目光在即將離去時,不由自主地最後一次拂視過那跪倒的身影,各自從眼底流露出不同的意味,卻都沒有開口,默不作聲地隨著葉無青而去。

直到最後一個忘情宮部眾也離開了湖邊,小蛋還是沒有起身。

有時候,人與人的感情是絕對無法用善惡分清楚。盡管最終漸行漸遠,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,但在小蛋心深處,卻永遠無法忘懷忘情宮的每一個日日夜夜!干爹去了,羅姑娘走了,而今連師父亦在盛怒之下決絕而去。今霄梵孤山皎潔的月光下,面對他的,只剩下腳邊那道孤孤單單的影子。

他已不可能再回到初入忘情宮時,那無憂無慮、單純快樂的青春光陰。也許,這就是成長的代價—當你得到時,也正在失去著什麼。

忽然肩頭一暖,衛驚蟄俯下身伸手輕撫在他的肩膀上,輕聲道:“葉宮主走遠了。”小蛋無意識地頷首,低低地苦笑道:“我干了件傻事,他一輩子也不會原諒我了。”衛驚蟄凝望著他落寞的神情,說道:“但你救下了很多人。你知道麼?換作是我未必能有這樣的勇氣。”小蛋疲憊地笑了笑,說道:“是啊,比起那些無謂死去的人,我已是幸運的。”忽聽農冰衣道:“你們兩人一個跪著,一個蹲著要聊到什麼時候?人都**了!”小蛋抬頭望去,果然周圍的人不知何時已走了大半,只留下十來個碧落劍派的弟子在清理善後,不禁詫異道:“人呢?”尹雪瑤回答道:“他們都趕去看凌云霄和滅盤老魔的決斗了。”一聽滅盤聖祖的名字,小蛋立時想到遺失的四相幻鏡。他此次前來南荒本就是為了這件事,可在漓渡仙境卻撲了個空。尹雪瑤抓了一名留守護衛盤問過後才知,滅盤聖祖率人來了梵孤山,于是一路追了下來。

衛驚蟄先站起身來,將手伸向小蛋微笑道:“走,咱們也瞧熱鬧去!”兩只手握在了一起,小蛋振作精神,隨眾人往燕山劍派的營地快步行去。

當他們趕到的時候,戰事已近尾聲,兩方人馬壁壘分明遙遙對峙,當中的空場上,凌云霄正與滅盤聖祖挑燈大戰。

正道這邊云林禪寺、翠霞派居中,燕山劍派、越秀劍派和碧落劍派、太清宮分占兩翼,可謂高手云集陣容鼎盛。

在側後方,南荒漠北以及魔教的眾多豪傑呈扇形排開,畢虎等人也夾雜其中。

衛驚蟄遠遠見到盛年,當下引著小蛋、農冰衣和尹雪瑤前往拜見。因凌云霄和滅盤聖祖的激戰已到刺刀見紅的最後關頭,眾人只稍作寒暄,便將注意力集中在這場驚心動魄的打斗之上,無不盼著凌云霄能旗開得勝。

但見滅盤聖祖怒目暴睜,手舞吞天食地化血輪,圍著凌云霄周身要害上下翻飛,幻化出一股股奪目妖豔的血光,不時發出“嘩啷啷”的沙啞鳴響擾人心神。

凌云霄的“大寒七式”大開大闔猶如浩蕩雪潮,自天際滾滾而下,渾若一體,與滅盤聖祖展開熱血賁張的對攻戰,絲毫不落下風。

兩人斗到酣處招式越來越快,均是不假思索隨意揮灑,到後來只見一白一紅,兩團雷光在黑暗的天地間跌宕起伏,纏繞激撞,幾已看不清雙方的身影。

農冰衣還是頭一遭親眼目睹滅盤聖祖的身手,見這老魔將手中的一只化血輪使得神出鬼沒、凶狠絕倫,不由得替凌云霄暗暗擔心。

可兩人的招式變幻委實太快,不一會兒她直覺眼前漸漸發晃,好像有一朵朵紅白二色的亮麗光花飛來掠去,一陣頭暈目眩。

農冰衣急忙深吸口涼風,神志稍稍一舒,問道:“小衛,凌老爺子不會輸吧?”誰知衛驚蟄看得入神,並未聽到她在說話。農冰衣不見衛驚蟄回答,正想再問,驀然聽見場中一聲石破天驚的轟鳴,腦海里不由自主“嗡”的一響,一蓬夾雜著熱浪雪流的罡風鋪天蓋地迫面襲來,幾將她肺里的空氣榨干。

衛驚蟄眼捷手快,側跨半步擋在她身前,一把按住農冰衣香肩,掌心吐力助她護持心脈疏導濁氣。好半晌農冰衣才緩過神來,迫不及待道:“怎麼回事?”衛驚蟄一邊輸功一邊回答道:“不打緊,剛才凌老宮主和滅盤老魔實打實地硬拼了一招,誰也沒占著便宜。

這場大戰也該結束了。”農冰衣聞言,定睛打量,果見凌云霄仙劍低垂于地,面向滅盤聖祖揚聲笑道:“過癮!自蓬萊仙會後,老朽已有二十多年沒這麼痛快淋漓地干上一架了!”滅盤聖祖反手扣著吞天食地化血輪,須發怒張目放凶光,惡狠狠對著凌云霄道:“老王八羔子果然有兩手。

來,咱們再斗三百合!”凌云霄搖頭道:“不打了,你要留著精神奪寶,我也不想拼命,咱們就算打到明天天亮也還是一樣分不出勝負。莫如各自回家,早早上床睡覺。”說罷也不理會滅盤聖祖是否答應,還劍入鞘,取出九株寶葫酣暢地痛飲一口,徑自往盛年等人行來。

農冰衣笑著迎上道:“凌老爺子,一到梵孤山你就躲了起來,原來是養精蓄銳准備晚上找人打架呢。”凌云霄呵呵一笑,轉眼望見小蛋,招呼道:“小兄弟,你也來了?”小蛋見此老與滅盤聖祖一戰之後,氣不喘面不紅,談笑風生揮灑自如,禁不住心生佩服,將尹雪瑤和小鮮向他一一作了引見。

這時候就聽年旃哈哈大笑道:“你個龜兒子的要是還沒打夠,老子不妨辛苦點兒,再陪你玩上兩招。就怕你上回被我揍出的內傷還沒好!”滅盤聖祖早就瞧見了年旃,雖然眼前強敵環伺,葉無青又背約撤兵,只留下他一路人馬孤軍奮戰獨對數百正魔兩道高手,可撞上這結了兩百多年的老冤家,他卻半點虧也不肯吃。

他扯開嗓門道:“你奶奶的吹牛也不怕風大把舌頭吹飛了。上回明明是你個龜兒子被我打得屁滾尿流、抱頭鼠竄,才幾天的工夫,就好了傷疤忘了疼?”年旃勃然大怒道:“王八羔子給臉不要臉,誰不曉得從你穿開襠褲起,哪次打架有贏過老子?要不然那老不死的為何會將九寶冥輪傳給老子?”兩人越罵嗓門越高,汙言穢語層出不窮,聽得眾人又好氣又好笑,暗暗地搖頭。

兩人正唾沫橫飛對罵得不可開交之際,突然黑暗中有一個冷峻孤傲的聲音道:“年老鬼,你倒罵得痛快了,卻不知早已有人潛下小月湖打算捷足先登了!”他的話音隨著夜風徐徐傳來,似一股冷冽泉流般空靈飄逸,無形之中卻將年旃與滅盤聖祖如滾雷轟鳴的叫罵,輕描淡寫地壓了下去。

這話好似勝過世上所有的聖旨鈞令,年旃與滅盤聖祖齊齊停下罵聲,愕然望去。

但見蘇真大袖當風衣袂飄飛,攜著水輕盈緩步行到陣前。

玉華輝灑下,這位繼魔教前教主羽翼濃後,天陸公認的魔道第一高手望之竟仍如四十許人,清俊孤逸的臉上看不出絲毫風霜留下的印痕,那雙深不可測的目光有如一汪寒潭,淡淡拂視間,直教人心神一震,彷佛刹那間已洞穿心底。

在他身邊,水輕盈一身素衣淡定雍容,借著朦朧月色讓人幾疑是仙子謫塵。

年旃轉怒為喜,嘿嘿笑道:“我當是誰,二十多年沒見,你還是這副冷冰冰的德性!”周陌煙惦記藏寶之事,問道:“蘇老魔,你剛才說有人已偷下小月湖掘寶,是誰?”蘇真眼神在他臉上一轉,撇過頭去冷哼了聲沒說話,似是不屑回答他。

周陌煙老臉一紅,火往上撞。

水輕盈對夫君的脾氣了如指掌,曉得他素來對正道各派看不順眼,故意給對方一個難堪,于是代答道:“適才愚夫婦在湖畔觀戰,剛好瞧見葉無青與童錚率著六名部屬並未撤退回西岸,業已悄悄潛下小月湖。”古燦冷笑道:“好個葉無青,一計不成又生一計,居然趁著咱們與滅盤老魔大打出手的機會瞞天過海,偷偷下湖尋寶。虧得兩位提醒,不然咱們在這兒殺得昏天黑地,倒教他不聲不響坐收了漁翁之利。”殿青堂嘿然道:“難怪他方才撤得那麼痛快,敢情是早有預謀。早知如此,先前就該將這魔頭留在湖東,一網打盡!”盛年向滅盤聖祖問道:“葉宮主已先行一步,不知聖祖作何打算?”滅盤聖祖心里正老大不爽,尋思道:“好你個孫子,說好了咱們今晚連手擺平正道三派,掃清湖東障礙,結果你小子不招呼一聲就撇下老子撤了,讓我傻乎乎跟這幫王八羔子拼命。嘿嘿,敢情是把老子當槍使了。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?咱們騎驢看唱本,不定誰會笑到最後!”想到這里他已無心戀戰,應聲道:“盛掌門,老子明人不做暗事。今晚偷襲碧落、燕山和太清宮三家的計劃全是葉無青所定,我也是上了他的惡當。老子現在要去找葉無青算帳,你不會幫著他把我留下吧?”盛年心下不由好笑道:“這老魔出口成髒,好似粗豪暴戾全無心機之人。可簡簡單單幾句話不但撇清了干系,還順帶潑了葉無青一盆髒水。”但在場除了翠霞等正道六派的高手外,還有南荒、漠北、魔教等各路人馬,這事絕非他一個人可以做得了主。

即使在正道六派里,剛才一戰燕山、碧落兩家死傷慘重,連燕山四峰之一的嚴陌遠也教靳柯和饕心碧嫗連手格殺,可謂仇深似海,是否肯暫時罷戰尤未可知。

他緩緩望過無涯方丈、周陌煙、停心真人、守殘真人和伍端等各家首腦的臉龐,沉聲問道:“各位意下如何?”

第七章 湖底奇宮

須臾的工夫,漓渡仙境的一干魔頭撤得一乾二淨,除了湖畔青草上隨處可見的點點碧血,彷佛這里從未發生過一場你死我活的激戰。

一道道人影錯落有序地潛入湖中,在湖面上蕩漾起一圈圈淡淡的漣漪。

霸下懸在小蛋身前來回晃蕩,不停催促道:“干爹,這種事最講究先來後到了。你瞧連太清宮的守殘真人都下去了,再不趕快可要抓瞎啦!”小蛋正站在湖邊與衛驚蟄、凌云霄、盛年等人寒暄,不以為意道:“我不下去了。”霸下詫異道:“為什麼?就算不去揀些寶貝,瞧個熱鬧也好啊。”小蛋望著月色里波光閃爍的湖水低聲道:“不為什麼。”盛年已聽衛驚蟄說過先前小蛋為了保全碧落、太清宮兩派與葉無青翻臉決裂,令乃師含怒離去的事情,心中一省道:“稍後在湖底為了搶奪魔聖寶藏難保不會重起紛爭,小蛋是為了回避葉無青才要守在岸上。”他暗歎一聲,想來如果換成自己是小蛋,除此之外委實沒有其它更好的法子。于是拍了拍小蛋肩膀道:“你留下也好,正可幫咱們監視湖對岸的動靜。”說著他又轉首吩咐道:“驚蟄,冰衣正忙著為各派救助傷者,你不妨也留下幫忙。”衛驚蟄心頭莫名地一慌:“莫非師父已看出我和農姑姑的關系了?”他偷眼再打量盛年神色,並未發覺半絲的異常,稍稍定神應道:“是,師父!”這時姬欖、羅鯤等人行了過來,稟報道:“掌門,我們這邊已准備妥當。”盛年點了點頭,問道:“凌老宮主,你是否要和咱們一起下湖瞧瞧?”凌云霄晃了晃空了大半的酒葫蘆,一飲而盡道:“走罷,只可惜丁原不在!”盛年聞弦歌而知雅意,聽出凌云霄話里隱藏的意思,心下也是一聲苦笑。誰都明白,若是丁原在此,今夜的小月湖斷不會是群龍無首,各自為政的混亂之局。

待會兒若是尋得魔聖寶藏,一旦大打出手起來,也只有他的修為和身分才能震懾各派,化殺戮于無形。否則場面只會比剛才的一戰更加混亂。

想到這里他也忍不住苦笑一聲,說道:“聽說丁師弟傷勢已然痊愈,正留在天一閣潛心參悟《天一十章》的最後一篇心訣。

恐怕是無法分神了。今夜湖底奪寶之爭,戾氣盈天,你我也只能盡力而為。”小蛋自與蘇芷玉在越秀山分手後,尚是首次聽到丁原的消息,獲悉他傷勢完全痊愈,心中也甚是歡喜。

他當日在歧茗仙山養傷時,曾聽芊芊說起《天一十章》乃是天一閣的至高心法秘籍,尤其是最後的一篇心訣非得閣主首肯,便是本派的長老也不得私閱。

二十多年前辟星神君正是因為求借《天一十章》不成,在轉修散仙之後找上天一閣,于歧茗仙山之上展開了一場奪寶血戰。

而今天一閣竟主動將此至高心法借予丁原,固然有補償丁寂被終生幽居觀天井下的愧疚,更是感激于他挫退鶴仙人令仙閣轉危為安之恩,卻非關丁蘇兩人之間的私交。

盛年等人去後不久,尹雪瑤也攜著霸下和小鮮潛下了小月湖。她說是要去看個熱鬧,實則一門心思要找屈翠楓和歐陽霓的晦氣,以報宿業峰和越秀山的兩箭之仇。

至于霸下和小鮮雖在脾性上大相徑庭,卻均是唯恐天下不亂的主,望著別人爭先恐後地下湖奪寶正自心癢難熬,此刻豈有不自告奮勇的道理?小蛋目送他們下水,說道:“衛大哥,差點忘了告訴你和農仙子,歐陽修宏死了。”衛驚蟄眉宇一挑,問道:“死了,是被誰殺的?”小蛋回答道:“是屈大哥和歐陽姑娘在越秀山上連手而為。”衛驚蟄頗覺意外地“哦”了聲,感慨道:“這老魔是殺害農神醫的元凶之一。我和農姑姑找了他許久,始終不得其蹤,沒想到最後竟是死在了他們兩個人的手上。

“天網恢恢,疏而不漏,翠楓終是為他爹娘報了血海深仇。要是農姑姑知道了這個消息,也一定會十分開心。”說罷微笑起身道:“我去看看農姑姑。”他快步往碧落劍派的營地里行去,在一座臨時搭建的帳篷中,農冰衣正忙得不可開交,見著衛驚蟄進來,沒好氣道:“你倒是一身輕松,還不過來幫忙!”衛驚蟄一笑走到農冰衣身旁,一邊幫著她為一個受傷的燕山派弟子包紮,一邊說道:“剛才小蛋告訴我,歐陽修宏已被屈翠楓和歐陽霓殺死在越秀山上。”農冰衣怔了怔,默不作聲地替一名碧落弟子接續傷骨,道:“這麼說來,當日害死我爺爺的凶手,如今就只剩下那個死而複生的老妖婆了。”衛驚蟄點點頭,道:“你放心,她一定逃不了的。”農冰衣手上忙碌不停,想著這些年來衛驚蟄陪伴著自己風餐露宿,踏遍天陸千山萬水,九死一生不離不棄。

若非是他,她只怕也堅持不到今天,芳心里又是感動又是溫暖,輕聲道:“小衛,謝謝你!”衛驚蟄沒有說話,只拿眼望著農冰衣微微搖了搖頭,彷佛是在告訴她—你我之間患難與共、生死同休,又何必再說謝字?這時,突然腳下隱隱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鳴,似是從地底極深處發出。

整個地面應聲微顫,用木頭支起的帳篷搖搖晃晃,“吱呀”作響,遠處的湖面上迅即冒出一個個水泡,像是煮沸了一樣。

眾人齊齊一驚,許多傷勢稍輕的正道弟子紛紛坐起愕然四顧,不知發生了什麼事。

農冰衣望著緩緩停止晃動的帳篷,詫異道:“這里要地震了麼?”衛驚蟄微一沉思,回答道:“不太像。你留在帳篷里,我出去瞧瞧!”他騰身掠到湖邊,適才小蛋坐著的那方山石上空空蕩蕩,已經沒了人影。

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湖水兀自在蕩漾起伏,除此之外毫無異狀。留守在岸上的正道各派高手亦聞訊趕到湖畔,一個個臉上驚疑不定,都猜不到小月湖下到底出了什麼變故。

衛驚蟄心懸盛年等人的安危,屏氣凝神潛入湖中。驀地眼前一黑,身子已沉到湖面下方。湖中伸手不見五指,清涼的湖水在身周波動搖蕩,除了汩汩的水聲,再聽不到其它的聲響。

衛驚蟄反手擎出天穹神劍,一道絢麗的光華頃刻照亮四周,水流好似碰觸到一堵無形的牆,不可思議地往四下翻騰退卻,形成一團青色透明真空。

他身形下沉約有二十余丈,腳底一實踏在了湖底沉積多年的厚重淤泥上,身外一人多高的水草隨著潛流不住搖曳,偶有一兩條小魚穿梭游弋而過。

他功聚雙目四處搜索,很快發現十多丈外的水草下方,有一團團混濁的泥水冒出。

衛驚蟄心頭一動,騰身掠至近前,用天穹神劍撥開繁茂的水草定睛打量。只見一道寬過兩丈深不見底的溝壑赫然隱匿于水草叢中,像是誰用巨斧將它狠狠劈出。

“就是這里了!”衛驚蟄心中默道,胸口真元汩汩流轉,身軀輕輕一晃飄入溝壑。

兩側堅硬的花崗岩層飛速向上逝去,不一刻便再次墜落在實地上,卻是一間約莫十丈方圓的石室,到處充盈浮動著一團晶瑩透明的淡綠色光暈,令頂上的湖水無法灌入,原本陳列在櫥架上的各色奇寶異珍早被人洗掠一空。

出了石室,外面是一條四通八達的甬道,空空蕩蕩看不到一個人影。

衛驚蟄想了想,邁步往左首行去。可還沒走出兩步,左腳猛地微微一麻,腳尖似乎碰觸到了什麼東西。

衛驚蟄一凜,凝身收足這才看清在四周輕輕蕩漾的光暈里,竟隱藏著一縷縷縱橫交錯的纖細光絲,若不仔細觀察絕難用肉眼辨別出來。

“嗚—”面前淡綠色的光暈似受到感應,倏地收縮,憑空凝鑄起一束雄渾奪目的光,朝著衛驚蟄胸口激射而至。

衛驚蟄手疾眼快,天穹神劍一式“中流砥柱”立在身前。

“砰!”碧綠色的光擊在劍鋒上,乍然分開,從他身側呼嘯而過。

衛驚蟄被震得胸口氣血翻騰,腳下立足不穩往後連退數步。突然之間心頭警兆生出,耳邊極輕的“叮”一聲脆響,靴底又踏上了一根貼地橫亙的光絲。

尚未等他反應過來,眼前一陣星移斗轉,身軀彷佛被卷進一團湍急的漩渦里,不由自主地跌宕盤旋、載沉載浮,周遭景物齊齊變得模糊不清,消隱在肆虐的光瀾中。

衛驚蟄心念急轉道:“好厲害的法陣!”他橫劍于胸抱元守一,體內翠微真氣行走周天護持全身,一任自己的身形在驚濤駭浪中隨波逐流。

也不知是過了多少時候,衛驚蟄只覺自己的身軀教一股莫名的巨力狠狠拋出,在空中一串疾轉卸去余勁,飄然降落在一片清幽靜謐的竹林中。

他長籲了口氣,腦海里兀自有些暈眩,卻對身周的這片竹林越看越覺得熟悉,愕然心道:“咦,這不是紫竹林麼?我怎地莫名奇妙回到翠霞山了?”他隱隱約約感覺到有哪里不對,可暈乎乎地又想不明白,當即信步往紫竹軒的方向走去。

行出一段,遙遙就見盛年獨自一人默然坐在淡言真人與墨晶的墳塚前,一手抱劍一手抓著酒壇,一口口地悶飲。

衛驚蟄走到盛年近前,驚喜問道:“師父,您也回來了?”盛年放下酒壇,一雙深邃滄桑的虎目炯炯落定在他的臉上,注視了良久,沉聲問道:“聽說你和農姑娘背著為師私定終身,可有此事?”衛驚蟄大吃一驚,心道:“師父怎麼會曉得,是誰告訴了他?”在盛年懾人神光的逼視之下卻不敢說謊,回答道:“有的。”盛年哈哈一笑,拋去手中酒壇,振身而起,擎出名震天陸的石中劍喝道:“逆徒,你好色**,壞我翠霞派千年清譽,盛某今日要清理門戶!”衛驚蟄如遭五雷轟頂,呆呆望著盛年道:“師父—”盛年恍若不聞,神威凜凜跨步上前,石中劍拍浪蕩云,一式“擲地有聲”直劈而下。

衛驚蟄做夢也想不到,師父會不由分說就要取自己性命,眼見石中劍似山岳壓頂轟將下來,殺氣凜冽毫無留手之意,不由駭然道:“師父!”奈何盛年不為所動,一雙眼睛里看不出半分憐憫,石中劍去勢更猛。

衛驚蟄情知這招“擲地有聲”勢大力沉,方圓五丈內避無可避,只得側身橫劍招架。

“鏗!”兩劍交擊,火星四濺,石中劍順勢彈起,劍刃上卻多了個米粒大的缺口。

盛年面色微變怒意更盛,石中劍化作一式“披荊斬棘”斜斬衛驚蟄左肩,低喝道:“你竟敢傷我仙劍!”衛驚蟄自幼拜在盛年門下修煉翠霞絕學,對于天照九劍的諸般微妙變化可謂滾瓜爛熟,幾乎閉著眼睛都能猜出,當下不假思索仙劍橫出,“叮”地點中石中劍。

劍光騰躍,這師徒二人便在淡言真人的墳前,你來我往激戰成一團。

衛驚蟄只求自保,將天穹神劍施展開來,暗自融入“我意七訣”的劍意,端的是密不透風潑水難入,苦苦與師父周旋。

盛年卻是無所顧忌,石中劍大開大闔上下翻飛,攻勢一浪高過一浪,幾將衛驚蟄完全吞沒。彷佛站在他對面與自己動手的,不是精心教誨了二十多年的嫡傳愛徒,而是欲誅之而後快的仇家一般。

三十個照面一過,衛驚蟄只守不攻盡落下風,被盛年逼得不停地騰挪閃躲,頻頻遇險。他恍恍惚惚地覺著自己正沉浸在一場詭異可怕的噩夢中,彷佛每揮出一劍便又深陷一分,卻無論如何也停不下手。

他竭力想在腦海里抓住什麼,可那東西如風如煙飄來晃去,一次又一次地失之交臂。微一分神間,劍招里不覺露出破綻,石中劍趁虛而入,寒光霍霍直指眉心。

衛驚蟄心頭一震,這招“雷厲風行”他曾和盛年拆解切磋過不知多少回,當此生死關頭更無半刻遲疑,天穹神劍在面前一橫。

“叮—”劍風撲面,遍體生寒。石中劍鋒銳的劍尖應聲點在天穹神劍不過兩指余寬的劍頁上,發出一記幽長悅耳的金石鳴響,委實驚險到了極致。

衛驚蟄右腕運勁一抖,孰想石中劍猶如落地生根一般,抵在劍頁上紋絲不動,一道道排山倒海的剛猛劍氣,不斷透過天穹神劍迫入他的體內,在經脈中翻江倒海。

勉力支撐了足有一炷香工夫,衛驚蟄汗濕重衣,頭頂水汽冉冉蒸騰,宛如置身蒸籠,整個身子不由自主往後仰倒,右臂在幾近麻木中輕輕發抖,好似手舉著一座重逾萬鈞的山岳。

然而盛年的臉上依舊木無表情,眼眸深如秋潭波瀾不驚,冷冷地凝視著他。

驀然,衛驚蟄怔怔盯著盛年近在咫尺的雙目,露出驚異神色,錯愕道:“奇怪,師父的眼眸里為何沒有我的倒影?”“呼—”像是有一陣冷風吹過,他昏沉沉的頭腦為之一清,立時變得靈活起來,愈發感覺不對勁:“我怎地像著了魔般竟對師父拔劍相向?”念及于此,衛驚蟄渾身驚出涔涔冷汗,混濁失神的靈台重新現出一線清明,隱約意識到了問題所在。他暗一咬牙道:“師父對我恩同再造,山高海深,更不會不問青紅皂白便促下殺手取我性命!“眼前種種定是我受湖底陣法襲擾,心魔萌生所至。即使是真的,我又焉能和恩師動手?”他深吸一口氣,竭盡全力將天穹神劍從身前抽開,默默道:“師父是不會殺我的!”“轟!”石中劍摧枯拉朽重重劈擊在他的眉心之上。衛驚蟄只覺眼前光華爆裂,頭頂生出一股撕心裂肺般的痛楚,直要將整個人生生扯裂成兩半,“哇”地仰面噴出一口殷紅熱血。

漸漸地,耳中奇異嘈雜的轟鳴遠去,眼前幻動的彩光也慢慢淡漠消退,衛驚蟄的神志一點一點地回到了現實。

他這才發現自己正倚靠在一間石室的牆角邊,天穹神劍斜插入地,散發出柔和青光,一灘新鮮的血跡,沿著地上的縫隙無聲無息地流淌擴散開。

萬籟俱寂中,衛驚蟄可以清晰聽到自己劇烈起伏的胸膛里,發出的咚咚心跳,身子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,虛脫乏力,好似方才果真經曆了一場驚心動魄的生死鏖戰。

他一邊調息運氣,一邊費力地抬起兀自不停顫抖的右手,回想著種種幻像不禁心有余悸:“魔由心生,若非我仙心有瑕,又豈會遭此一劫?“一直以來,我都不敢將與農姑姑相戀之事稟明師父,如此患得患失、瞻前顧後,焉是男兒所為?“當年丁師叔在越秀山上面對一眾正道宿老,為了雪姨拋卻生死榮辱,慷慨陳情,那是何等的氣魄與豪情!大丈夫為人立世俯仰天地,理當如此!”想到這里衛驚蟄胸口油然升起一股浩蕩豪氣,靈台如釋重負一片空明,多日來糾纏困擾他的心結終于一掃而空,雖全身疲憊不堪,可精神上卻說不出的舒泰清爽,就像卸下了千鈞的枷鎖。

忽然門外傳來風動之聲,他站起身來微一運勁,從地上拔出天穹神劍,舉目望去。

門口人影一閃,竟是饕心碧嫗撞了進來。她滿身血汙,神情猙獰,臂上纏著兩條碧鴛雙飛索嘩啷啷微響,冷不丁瞧見衛驚蟄也是一愣,嘿然道:“好小子,敢情是你在這屋里!”說罷目光四處游弋,似在找尋石室里的藏寶。

衛驚蟄擺脫心魔,直感前所未有的神清氣爽,手握天穹神劍微微笑道:“踏破鐵鞋無覓處,不曾想衛某會在此地與閣下重逢!”饕心碧嫗見衛驚蟄隱隱然一派宗師氣度,心下驚疑不定道:“這小子兩年沒見,倒似脫胎換骨一般,那手中的仙劍更非凡品,我可得多加留神。”但她素來囂張慣了,又哪里會將年紀只及自己一個零頭的年輕人放在眼里,雙臂一振,碧索飛掠而出,獰聲笑道:“冤家路窄,老身這就送你歸西!”衛驚蟄乍逢勁敵,心神愈加地沉著冷靜,雙目緊盯碧鴛雙索的飛行軌跡,將對方招式中暗藏的諸般變化盡皆了然于胸,身形巍然不動,直等一雙碧索激射到身前三尺,天穹神劍龍吟劈斬。

“鏗鏗”兩聲脆響,碧鴛雙飛索翩若驚鴻高高彈起。

衛驚蟄趁勢縱劍擰身中宮直入,青色的劍華眩目生輝,罡風激蕩,一式“吾身獨往”,身劍合一攻向饕心碧嫗胸前。

饕心碧嫗晃身閃躲,左手五指齊張,快逾飛電扣向衛驚蟄右腕脈門,右臂揮動碧索回旋,反打對方背心要害。

這一手攻守俱備,堪稱上乘之作,可惜在“我意七訣”的眼里,天下幾無不可破解之招。

衛驚蟄的天穹神劍攻至中途,突然毫無征兆地化作一式“睥睨四海”,劍鋒吞吐閃爍,在半空中劃過一道絢麗圓弧,“鏗”地切中碧索,將“歸”字訣中欲走還留的深邃劍意發揮得淋漓盡致。

饕心碧嫗但覺右臂一震,碧鴛飛索寒光爍爍,直朝自己的面門飛蕩而來。

她見勢不妙,急忙收住破戮爪揮出另一條碧索,“當”的一響,兩條碧鴛飛索在面前激撞迸開,分朝左右蕩去,胸口一陣氣血逆流好不難受。

衛驚蟄揚聲長嘯,借著身形前沖之勢,左手立掌如刀長驅直入,電斬饕心碧嫗天庭。

饕心碧嫗一聲怪叫翻身往後飄飛,“哧啦”一聲,她背上的綠袍被掌風割裂,如刀削斧劈,裸露的肌膚上頓時泛起一抹殷紅血痕。

她一個趔趄站住身形,惡狠狠瞪視衛驚蟄,再不敢有半點大意,陰笑道:“小兔崽子,今日老身不殺了你,難消此恨!”丑陋的老臉上血光大盛,如潮般波及周身,汩汩流轉不休,竟是將“修羅煞功”運至巔峰,要與衛驚蟄決一死活。

衛驚蟄搖搖頭道:“死到臨頭,還要口出惡語!”龍行虎步迫向饕心碧嫗,天穹神劍激越顫鳴華光煥發,將整座石室照得亮如白晝。

氣機牽引之下,饕心碧嫗心頭大震,身不由己地退了兩步,後背一涼,已抵到堅硬的石壁上。

一對飛索垂落在地嘩啷啷鳴響,如毒蛇般蠕動起伏,散發出妖豔的綠光,奮力抵擋住對方洶湧澎湃的劍氣侵襲。

衛驚蟄神劍平舉緩緩前推,招式中毫無花巧,于平靜中積蓄著石破天驚的一擊。

饕心碧嫗雙眼赤紅,大袖鼓脹如球,目不轉睛凝視著天穹劍鋒,情知背後已然無路可退,惟有放手一搏,死中求生。

“砰砰!”伴隨著兩記袖袂爆碎發出的脆響,饕心碧嫗尖聲銳嘯,頭頂長發倒卷向後飛揚,一對碧鴛雙飛索朝著衛驚蟄重重轟落。

衛驚蟄面如秋水,微帶從容笑意,輕聲道:“農神醫,您可以瞑目了!”“喀嚓!”幾乎不分先後的兩聲脆生生鳴響,天穹神劍光芒暴漲升騰,如一道不可一世的雷神霹靂將碧鴛雙飛索一截為四!劍鋒如虹氣吞萬里,挾著無邊豪情破碎綠芒,直透饕心碧嫗的脖頸!豈料饕心碧嫗嘴角逸出一絲陰毒詭笑,雙爪齊下飛插向衛驚蟄的咽喉!

第八章 鳥為食亡

電光石火中衛驚蟄霍然醒悟道:“這妖婦竟如年老祖一般,已練就不死之身!”身軀近乎本能地拔劍抽身,往後飛退。

“噗噗!”饕心碧嫗的破戮爪在衛驚蟄雙肩上留下十個觸目驚心的血洞,嘎嘎笑道:“沒想到吧,我要你死不瞑目!”衛驚蟄肩膀的傷口一陣陣麻癢傳來,明白自己已然身中劇毒。絕境之中,他的心緒反變得平靜空明,望著饕心碧嫗得意的面容,心中默念道:“農姑姑,只怕我今後不能再陪你了!”他全然不顧肩上毒傷,將丹田真氣源源不絕注入天穹神劍。

饕心碧嫗瞧著衛驚蟄面色慘綠,身軀晃晃悠悠有若風中殘燭,不由大感揚眉吐氣,一邊壓下體內傷勢,一邊舉掌逼近道:“老身留你一個全尸!”話音未落,衛驚蟄星目之中陡然神光綻放,身軀挺立舌綻春雷,天穹神劍脫手飛騰,卷裹著無盡離別的哀傷,化作一束決絕而去的青色滾雷,劈裂長空橫貫四海,向著饕心碧嫗的眉心呼嘯電射。

饕心碧嫗猝不及防,倉惶失措之間急忙揮掌劈斬,哪知一只右手頃刻被威猛無儔的劍氣絞得粉碎。

神劍應聲釘入她的眉心,卻沒有一滴血流出。饕心碧嫗的身子晃了晃,眼睛望著天穹神劍,流露出難以置信之色,猛然爆發出一聲絕望淒厲的嘶吼。

“轟—”的一聲巨響,光瀾橫飛,罡風流濺,饕心碧嫗的頭顱爆成齏粉漫天飄散,齊肩以下的身子猶如玻璃般裂出一道道縫隙,從里往外冒出腥臭綠霧,隨即碎散一地,緩緩化為一灘膿水。

衛驚蟄的視線慢慢變得模糊,五顏六色的光點不停地在眼前來回飛舞,依稀像是聽到門外有人驚呼,可身子已完全不聽使喚,無力地朝後軟倒,天穹神劍嗚咽低鳴飛回到主人身邊,懸立于空。

“真的是小衛!”霸下一馬當先沖進石室,扯著嗓子叫道:“他好像中毒了!”尹雪瑤嬌軀輕晃,搶在衛驚蟄倒地前探臂接住,熟練地翻開他低垂的眼皮,瞅了瞅漫不經心道:“不要緊,有救。”霸下大呼一口氣,嘻笑道:“那當然,只要你肯出手就一定有救。”小鮮搧動薄翼飄舞在空中,一噘小嘴嬌哼道:“馬屁精!”霸下勃然大怒,正欲反唇相譏,不意瞧見地上的那灘膿水和散落的碧索,驚訝道:“咦,敢情這老妖婆已化成一灘綠水!”原來它和小鮮隨著尹雪瑤潛入湖底奇宮,亦是頻遇險情,費盡周折行到了左近,正巧聽到饕心碧嫗臨死前的那聲慘叫,于是趕將過來看個究竟。

尹雪瑤正在為衛驚蟄拔毒救治,眼也不抬道:“有人來了,守住門口。”霸下也聽到了石室外的動靜,詫異道:“這人來得好快,可惜不是干爹!”小鮮薄翼微振,已飛到門前,就見一個雪袍老道手持拂塵,背負仙劍,正要進門,嬌聲喝道:“站住!”雪袍老道聞聲立止,目光朝石室里掃了一轉,冷笑道:“是你們!”尹雪瑤手上速度加快,將衛驚蟄肩頭腐肉用金針一一挑出,漠然道:“是又如何?”雪袍老道瞟過衛驚蟄的天穹神劍,眼睛一亮道:“尹仙子,看在北海一脈的面上,貧道也不想為難你們,取了那柄劍就走!”原來宮無極于白河鎮鎩羽而歸,在向滅盤聖祖稟報時,為挽回些許顏面,不免將衛驚蟄的天穹神劍添油加醋地誇贊了一番,將自己被一個年輕人打得灰頭土臉的罪過,全歸結到手中藍霜魔劍不敵對方的那柄神劍之故。

此刻百流道人眼瞧著天穹神劍就在石室之中,而衛驚蟄已然身中劇毒人事不醒,只剩下尹雪瑤和霸下、小鮮,可謂天賜良機,又豈能不怦然心動?霸下嗤之以鼻道:“癩蛤蟆想吃天鵝肉,憑你也配?”雪袍老道陰陰一笑,口中喝道:“滾開!”拂塵一揮抽向守在門邊的小鮮。

小鮮往旁邊輕盈飄飛,躲過拂塵,口中噴出一蓬銀絲罩向雪袍老道頭頂。

雪袍老道剛要奪門而入,不防寒風四溢,一團銀燦燦的聖淫蟲絲鋪天蓋地地湧過來,忙不迭抽身揮掌,又退到了門外。

尹雪瑤譏誚道:“百流道人,你連小鮮都斗不過,還妄想搶神劍?我勸你趕快夾緊尾巴滾回北海,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。”百流道人怒極反笑,低喝道:“好,今日就看貧道如何收拾你!”拂塵雪光如瀑遽然舒展,朝著小鮮卷去。

那旁霸下早有准備,渾身紅光爆閃,迸射出一團天雷地火,迎頭撞上湧來的雪瀑。

“轟—”紅白兩色絢光如花盛綻,震得石室嗡嗡搖顫。

百流道人站在原地晃了晃身軀,長吐一口濁氣冷笑道:“小王八蛋,你服不服?”霸下心下吃驚,嘴上不甘示弱道:“老雜毛,等我干爹來了要你好看!”百流道人一省,心道:“夜長夢多,我和這兩個畜牲啰嗦什麼?”揮動拂塵猱身再上,與霸下、小鮮在門口激戰成一團。

這百流道人本是方丈仙島島主,一身修為盡得鶴仙人真傳,放諸天陸魔道已罕有敵手。

但霸下和小鮮一個是萬載龍子,一個是千年聖淫蟲精魄,一剛一柔、水火相濟配合得天衣無縫,兼之限于石室地形施展不開,一時半會兒之間竟令他無計可施。

正僵持不下之際,猛然門外一道白影猶如鬼魅般從百流道人身邊一晃而過,從幾不可能的縫隙中掠入石室,探手便往天穹神劍抓落。

尹雪瑤秀眉微揚,纖指“啪”地輕彈,手中三枚金針呈“品”字形射向來人右腕。

白衣人化爪為掌,“呼”地一聲將金針盡數震飛,換左手抓向天穹神劍。

尹雪瑤反手擎劍,一溜電光朝來人左爪削去,左袖凌空一揚,打出一蓬粉紅色毒霧。

“叮—”白衣人屈指彈偏尹雪瑤仙劍,卻忌憚她袖中灑出的“妃子笑”,屏息運氣護住周身毛孔飄落到牆角。

這一連串兔起鶻落,快到讓人目不暇給,待百流道人與霸下、小鮮驚覺停手,石室中業已塵埃落定,惟有那蓬淡淡的粉紅色毒霧兀自懸浮在天穹神劍上方。

百流道人望著來人臉色微微一變道:“童老仙,凡事總有個先來後到吧?”童錚因尹雪瑤出手攔截,一擊落空正自懊惱,聞言鼻中哼了聲道:“莫非百流道長也看中這把劍?”百流道人聽他明知故問,心中有氣,冷然道:“是又如何?”童錚呵呵一笑並不作答,眼神里滿是傲意,自是對天穹神劍志在必得。

石室中登時陷入了一種微妙的沉默里,三個人各據一方,誰也不願貿然率先出手。

尹雪瑤雖有霸下和小鮮相助,但須分神照料衛驚蟄,更要顧忌兩大魔頭連手夾攻,面對觸手可及的天穹神劍反淪為形勢最為險惡的一方。

而童錚與百流道人互相顧忌彼此牽制,又不願讓尹雪瑤坐收漁利,也均都不急于下手,暗自轉動著念頭。

尹雪瑤瞥過仍舊昏迷的衛驚蟄,思忖道:“就算他醒過來,也于事無補。要想在這兩個老魔的眼皮子底下保全天穹神劍,除非……”她忽然站起身,在百流與童錚咄咄逼人的視線交擊下,伸手握住天穹神劍,一股強盛甘冽的靈力從劍刃中噴薄而出,湧入她右臂經脈中,不由輕贊了聲:“確是好劍!”童錚雪白的眉毛幾不可查覺地朝上一聳,虎視眈眈望著那柄握在尹雪瑤玉手之中的天穹神劍。

他默運“朝來暮去神功”,一雙潔白無暇的大袖如波紋般起伏不定,自里往外散放出若有若無的金黃色霧氣,正是臻至“日上三竿”之境的征兆。

百流道人見狀,心中一驚道:“這老家伙好深厚的功力,需得想方設法激他搶先出手,與尹雪瑤拼個你死我活方為上策。”他正想著,尹雪瑤卻冷冷一笑道:“可惜,這樣的神劍蓋世難求,能尋到一把已是莫大的福氣。偏偏你們兩位都對它有意,我該將它交給誰好呢?”童錚愣了愣,突然嘿嘿笑道:“臭丫頭,你想騙得我和百流道長自相殘殺,也忒天真了點兒!”尹雪瑤似無奈地搖搖頭,道:“童仙長誤會了,雪瑤絕無此意。我只是看在衛驚蟄是小蛋朋友的分上,不忍他毒發身亡,這才救他一命。

“可若要我為了他的一柄劍丟了自己的性命,我才不干這種傻事。這把劍兩位盡可取走,將來衛驚蟄若登門討還,也不關我的事情。”童錚聽了沉思片刻,先是忍不住點點頭,旋即又搖頭道:“未必,未必—”也不曉得他是在說尹雪瑤的話語未必可信,還是為了這柄神劍送命未必值得。

百流道人對尹雪瑤的了解可比童錚多得多,知她素負機智,極為難纏,低哼道:“童老仙,切莫相信她的鬼話!”尹雪瑤瞧著百流道人滿懷戒意的神情,歎了口氣道:“這麼僵持下去,到明日天亮也難以了結。也罷,誰讓我和道長同出北海呢?”驀地振臂一揮,將天穹神劍飛擲向百流道人道:“接劍!”百流道人做夢也料不到,尹雪瑤會主動將天穹神劍拋向自己,眼見神劍離自己越來越近,急切之間哪里還想得了許多,騰身飛起,揮出拂塵卷向劍柄。

孰知人在空中突聽“哧”地破空激響,一束烏黑電芒直奔咽喉射來。

百流道人袍袖一抖如云飛縱,烏黑電芒“啵”地一聲沒入袖袂,消失不見,身形卻不知不覺為之稍稍一滯。

眼看著他的拂塵就要鎖上劍柄,童錚掠身趕至,左掌殷紅似血,堪堪擊在塵絲之上。

百流道人嘿的一哼,拂塵走空,童錚左袖輕卷已將天穹神劍搶走,朝門外斜飛而去。

霸下和小鮮齊齊怒喝出手,天雷地火裹著聖淫蟲絲翻湧如潮,將整個門口封死。

“砰!”童錚手擎天穹神劍小試牛刀,一道青色劍芒勢如破竹,將雷火銀絲劈得四散奔流,重新露出石室門戶。

他不由得心下欣喜道:“得此至寶,何異于如虎添翼,環顧天陸九州島,從此以後誰能是老夫的對手?”然而沒等他闖出石室,尹雪瑤宛若未卜先知,竟是先一步搶到門前冷冷喝道:“把劍留下!”反手拔出背後仙劍,寒光爍爍當胸直挑。

童錚揮掌招架,靈台感應到背後的百流道人已然掩襲而上,正要和尹雪瑤前後夾擊。他當機立斷,縱身橫移,飄落到石室左側牆角,以免再次陷入腹背受敵的窘境。

百流道人眼睜睜看著神劍被人從眼前生生奪走,心頭的懊喪與憤怒可想而知。

他一雙眼睛緊盯童錚嘿嘿低笑道:“童老仙,好手段!”袖口一松,從里面滑落出一支烏黑色的金屬芒刺,正是方才童錚偷襲他的“寒鴉錐”,落在地上叮的脆響。

惟有那蓬淡淡的粉紅色毒霧兀自懸浮在天穹神劍上方。

百流道人望著來人臉色微微一變道:“童老仙,凡事總有個先來後到吧?”童錚因尹雪瑤出手攔截,一擊落空正自懊惱,聞言鼻中哼了聲道:“莫非百流道長也看中這把劍?”百流道人聽他明知故問,心中有氣,冷然道:“是又如何?”童錚呵呵一笑並不作答,眼神里滿是傲意,自是對天穹神劍志在必得。

石室中登時陷入了一種微妙的沉默里,三個人各據一方,誰也不願貿然率先出手。

尹雪瑤雖有霸下和小鮮相助,但須分神照料衛驚蟄,更要顧忌兩大魔頭連手夾攻,面對觸手可及的天穹神劍反淪為形勢最為險惡的一方。

而童錚與百流道人互相顧忌彼此牽制,又不願讓尹雪瑤坐收漁利,也均都不急于下手,暗自轉動著念頭。

尹雪瑤瞥過仍舊昏迷的衛驚蟄,思忖道:“就算他醒過來,也于事無補。要想在這兩個老魔的眼皮子底下保全天穹神劍,除非……”她忽然站起身,在百流與童錚咄咄逼人的視線交擊下,伸手握住天穹神劍,一股強盛甘冽的靈力從劍刃中噴薄而出,湧入她右臂經脈中,不由輕贊了聲:“確是好劍!”童錚雪白的眉毛幾不可查覺地朝上一聳,虎視眈眈望著那柄握在尹雪瑤玉手之中的天穹神劍。

他默運“朝來暮去神功”,一雙潔白無暇的大袖如波紋般起伏不定,自里往外散放出若有若無的金黃色霧氣,正是臻至“日上三竿”之境的征兆。

百流道人見狀,心中一驚道:“這老家伙好深厚的功力,需得想方設法激他搶先出手,與尹雪瑤拼個你死我活方為上策。”他正想著,尹雪瑤卻冷冷一笑道:“可惜,這樣的神劍蓋世難求,能尋到一把已是莫大的福氣。偏偏你們兩位都對它有意,我該將它交給誰好呢?”童錚愣了愣,突然嘿嘿笑道:“臭丫頭,你想騙得我和百流道長自相殘殺,也忒天真了點兒!”尹雪瑤似無奈地搖搖頭,道:“童仙長誤會了,雪瑤絕無此意。我只是看在衛驚蟄是小蛋朋友的分上,不忍他毒發身亡,這才救他一命。

“可若要我為了他的一柄劍丟了自己的性命,我才不干這種傻事。這把劍兩位盡可取走,將來衛驚蟄若登門討還,也不關我的事情。”童錚聽了沉思片刻,先是忍不住點點頭,旋即又搖頭道:“未必,未必—”也不曉得他是在說尹雪瑤的話語未必可信,還是為了這柄神劍送命未必值得。

百流道人對尹雪瑤的了解可比童錚多得多,知她素負機智,極為難纏,低哼道:“童老仙,切莫相信她的鬼話!”尹雪瑤瞧著百流道人滿懷戒意的神情,歎了口氣道:“這麼僵持下去,到明日天亮也難以了結。也罷,誰讓我和道長同出北海呢?”驀地振臂一揮,將天穹神劍飛擲向百流道人道:“接劍!”百流道人做夢也料不到,尹雪瑤會主動將天穹神劍拋向自己,眼見神劍離自己越來越近,急切之間哪里還想得了許多,騰身飛起,揮出拂塵卷向劍柄。

孰知人在空中突聽“哧”地破空激響,一束烏黑電芒直奔咽喉射來。

百流道人袍袖一抖如云飛縱,烏黑電芒“啵”地一聲沒入袖袂,消失不見,身形卻不知不覺為之稍稍一滯。

眼看著他的拂塵就要鎖上劍柄,童錚掠身趕至,左掌殷紅似血,堪堪擊在塵絲之上。

百流道人嘿的一哼,拂塵走空,童錚左袖輕卷已將天穹神劍搶走,朝門外斜飛而去。

霸下和小鮮齊齊怒喝出手,天雷地火裹著聖淫蟲絲翻湧如潮,將整個門口封死。

“砰!”童錚手擎天穹神劍小試牛刀,一道青色劍芒勢如破竹,將雷火銀絲劈得四散奔流,重新露出石室門戶。

他不由得心下欣喜道:“得此至寶,何異于如虎添翼,環顧天陸九州島,從此以後誰能是老夫的對手?”然而沒等他闖出石室,尹雪瑤宛若未卜先知,竟是先一步搶到門前冷冷喝道:“把劍留下!”反手拔出背後仙劍,寒光爍爍當胸直挑。

童錚揮掌招架,靈台感應到背後的百流道人已然掩襲而上,正要和尹雪瑤前後夾擊。他當機立斷,縱身橫移,飄落到石室左側牆角,以免再次陷入腹背受敵的窘境。

百流道人眼睜睜看著神劍被人從眼前生生奪走,心頭的懊喪與憤怒可想而知。

他一雙眼睛緊盯童錚嘿嘿低笑道:“童老仙,好手段!”袖口一松,從里面滑落出一支烏黑色的金屬芒刺,正是方才童錚偷襲他的“寒鴉錐”,落在地上叮的脆響。

童錚一邊借機掌握神劍靈性,一邊盤算脫身之策,望向尹雪瑤道:“你既然已答應送出神劍,又為何出手強留老朽?”尹雪瑤神情冷漠,回答道:“童仙長修為精深耳聰目明,豈會不知這柄神劍我已許諾送給百流道長。你若想要,也該事後與他商量,怎可強搶?”童錚不以為然道:“笑話,你又不是此劍主人,有何權力擅加處置?”尹雪瑤側目微笑,問道:“依仙長之言,這柄劍如今的主人該是您了?”童錚想也不想,頷首道:“當然,此劍既在老朽手中。它的主人自然是我!”尹雪瑤似笑非笑地看著他,道:“那前一刻這柄神劍又是在誰的手里?我是否有權處置它?”如論真實修為,童錚當然勝過尹雪瑤一籌,可說到言詞便只能甘拜下風,他被對方的一番話駁斥得啞口無言,老臉漲紅。

小鮮在空中笑得打跌,小手點著童錚道:“老仙您是魔道泰斗,金口玉言,說出的話不能不算數,還不快將手里的神劍送還給百流道長?”霸下卻在大唱反調道:“什麼魔道泰斗,我看就是一個老不知恥的強盜。好不容易搶到手的寶貝,想讓他再交出來,只怕比登天還難。”它和小鮮一唱一搭,聽得童錚又羞又怒,頷下的雪白胡須,無風亂顫如戟怒張,眼瞧著就要發作。

百流道人知道,如果讓童錚劫得天穹神劍闖出石室,日後想再從他手里奪還回來勢必難如登天。他雖然有些忌憚這老魔的修為了得,可就此收手又豈能甘心?聽著尹雪瑤、霸下和小鮮的話語里隱隱含著不平之意,更是對童錚的所為著惱,百流道人強壓怒氣道:“童老仙,尹仙子的話你可聽清楚了?”童錚被霸下和小鮮擠兌得正感火大,百流道人這一開口,便好比是火上澆油。

他原本就是眼高于頂狂傲慣了的主兒,而今怒意與傲氣一起,愈發地無所顧忌,仰面翻眼道:“想要奪劍只管出手,何必廢話?”百流道人開口時多少還存著一絲善了的念頭,不欲與童錚兩虎相爭白白便宜了尹雪瑤。孰想對方卻絲毫不留顏面,那桀傲自大的神態更是讓人無法忍氣吞聲。

他好歹也曾是方丈仙島的島主,頤指氣使獨尊一方,連藍關雪、金嗓子這般魔功絕世的北海翹楚人物都須俯首三分,又如何能咽得下童錚的惡語?當下鐵青著臉道:“難道童老仙當我不敢?”童錚蔑然一笑,道:“算了罷,就道長的這點修為,老朽還不放在眼里!”有道是人活一張臉,樹活一張皮,百流道人再能忍,亦禁不住雙目寒光暴射,緩緩從身後擎出仙劍道:“如此說來,貧道倒要請童老仙賜教一二了!”童錚手指輕撫天穹神劍,眉目低垂道:“請了。”“嗚—”話音方落,石室里激蕩起一股灼烈狂風,空氣中浮動著蒙蒙金色光霧,排山倒海般壓向百流道人。

氣機牽引之下,百流道人的上身微朝後仰,從體內散發出一團亮白色寒霧,翻滾低吼著朝四周擴展蔓延。

一冷一熱兩道絕強的罡風在半空中狹路相逢,發出一串沉悶轟鳴,攪得氣流四濺,光瀾亂旋,竟是勢均力敵不相上下。

尹雪瑤見兩個人終于要動手,悄然抱起衛驚蟄與霸下、小鮮退到牆角觀戰。

百流道人佇立在石室門前巍然不動,牢牢封住童錚的去路,大無妄真氣翻翻滾滾從體內蒸騰而出,化作茫茫寒霧幾將整個人影吞噬,雙目厲光如電,須臾不離地注視著童錚臉龐,猛地一聲長嘯,仙劍虛晃,一掌拍向對方胸口。

童錚亦有意一試對手掌力,當即棄劍就掌,左手驀地暴漲倍余,血芒灼灼迎將上去。

“砰!”雙掌相交,兩人齊聲呼喝向後退躍。童錚只感掌心一寒,一股冰涼徹骨的魔氣迫體而入,所過之處經脈如冰封霜凝好不難受,大袖上頃刻冒起騰騰寒煙,竟結上了一層銀白色霜凍。

百流道人的滋味亦同樣不好受,伴隨著腕骨“喀啦”一記爆響,袖袂燃起一團妖豔火苗。

他急忙運勁抖袖,大無妄魔氣所到之處,火焰頓熄,只留下一片淡淡焦痕。抬掌一看,齊腕以下正有一抹殷紅的血氣慢慢向下消退,重露出晶瑩如玉的手背。

兩人各自凜然,又俱從心底激發起濃烈殺機,更不多話,亮開架式斗在一處。

眨眼間兩人激戰已逾五十回合,童錚藉助天穹神劍摧枯拉朽之威,攻勢漸盛,逼得百流道人險象環生,疲于應對。

他瞧著對方手中的天穹神劍大開大闔睥睨縱橫,心下且嫉且驚,含忿冷笑道:“好劍法啊。”卻故意將“劍”字咬重拖長,任誰都能聽出這話里隱藏的譏誚之意。

童錚面沉如水充耳不聞,唰唰唰一連三劍,殺得百流道人顧此失彼,連連退閃。

尹雪瑤見狀叫道:“道長小心,他不但要奪走仙劍,更想殺人滅口!”百流道人聞言一震,暗道:“不錯,這老家伙將我逼得全無還手之力,此刻要走,貧道縱想攔阻也是有心無力。他卻不依不饒頻下殺招,顯然是不肯讓我活著離開這間石室!”想到這里背上寒意陡生,嘴角泛起一縷獰笑道:“恐怕沒那麼容易!”眼眸中邪光迸發,施展出控神**罩定童錚。

童錚猝不及防,心頭猶如被電流擊中,一陣恍惚失神,好在他三甲子多的魔功委實精湛之極,電光石火中緊守靈台一線清明。

他雙目精芒暴漲,抵禦對方眼中射來的邪光,肋下“哧”地一涼,已被百流道人趁虛而入,一劍劃破衣袍,濺出一溜血珠。

所謂高手相決只爭毫厘,一瞬間童錚先機盡失,在對方邪功罩定下苦苦相抗,只能全力自保。若非仰仗天穹神劍的無儔鋒芒,三十招內便要血濺五步。

百流道人卻是有苦自知,他祭出控神**固然攻了童錚一個措手不及,可此功不僅極耗真元更難以持久,一旦功力消退動輒有反噬之憂,當下掌劍齊施,攻勢如潮,只求速戰速決。

兩人你來我往拼出真火,頭頂水汽冉冉升騰,均將功力發揮到了極致,無奈騎虎難下即便有心收手也再所不能。

突聽尹雪瑤朗聲道:“道長,我來助你一臂之力!”晃身欺至童錚身後,縱劍朝他背心刺落。

童錚驚怒交集道:“臭丫頭,竟敢趁火打劫!”身形一轉,讓過劍鋒。

哪知尹雪瑤一劍走空非但沒有收招,仙劍去勢反而驟然加快,自如一束驚鴻閃電朝著百流道人當胸疾挑。

百流道人大吃一驚,拼命閃躲,瞠目怒吼道:“你—”“噗!”仙劍應聲插入百流道人右胸。尹雪瑤眉宇含霜,冷冷道:“你認命罷!”“砰!”童錚雪上加霜,在百流道人左肋又結結實實印上了一記血虹掌。

饒是百流道人兩百余年深厚玄功,亦招架不住這兩大高手接二連三的致命重擊。

“哇—”一口暗紅色血箭噴飛,他的身子好似斷線風箏摔跌至牆角,眼睛里的邪光漸漸渙散,卻兀自不肯閉起,恨恨盯著尹雪瑤,粗喘如牛道:“……好!”言畢渾身筋骨爆碎,軟作一灘稀泥當場氣絕。

童錚凝掌胸前,滿臉詫異凝視尹雪瑤道:“你究竟是何用意?”尹雪瑤唇角浮現一抹淡然微笑,說道:“我要是你,就立刻丟下手中的神劍。”童錚一怔,怎也看不破尹雪瑤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麼藥,哼道:“臭丫頭,你又想玩什麼花樣?”尹雪瑤搖搖頭,道:“我的花樣很簡單,難道你還未發覺麼?”她目光低落到童錚握劍的右手上,輕輕念道:“一、二、三—”宛若是一道催命符,童錚猛然感到整只右手奇癢難熬,像是有萬蟻噬咬!

第九章 梵孤遺族

沒等他回過神來,尹雪瑤玉掌拍出,攻向童錚小腹。童錚一聲怒喝,竭力壓制手掌麻癢,揮劍削去。

尹雪瑤纖指輕舒,竟是直攖其鋒,在劍刃上一搭一扣,含笑道:“對不住了!”童錚但覺手中綿軟無力,天穹神劍已被尹雪瑤不費吹灰之力劈手奪過。

他惱羞成怒,左手血虹掌虎虎生風劈斬而落,須發怒張道:“我殺了你!”尹雪瑤輕輕一笑,懷抱失而複得的天穹神劍閃身退回牆角,悠然道:“這柄神劍仙長借用有時,也該物歸原主了!”童錚怒氣勃發,闊步舉掌正待出手,猛感右臂一陣氣血逆行,眼前斑斕光暈閃爍熒熒,心下一驚,急忙停住身形往右手打量。

只見五根手指漆黑如墨了無知覺,一道道纖細的黑色毒氣正沿著經脈緩緩攀升,直逼向右肘,再不及時迫毒,整條胳膊行將不保。

他心念急轉,彈指封住右腕經脈,寒聲道:“老朽今日就算只剩一臂,也要先殺了你!”口中一聲厲嘯,左手大袖磅礴無倫拍向尹雪瑤面門。

尹雪瑤微微一凜道:“不好,這老魔動了真怒,居然要破釜沉舟!”此刻自己的身後就是昏迷不醒的衛驚蟄,她投鼠忌器不能閃躲,只得催動冰蠶九變神功挺劍飛挑。

“啵!”天穹神劍勢如破竹洞透衣袂,鼓脹的大袖頃刻委頓,往下無力垂落。

可霸下和小鮮的喝采尚未出口,童錚的“破繭指”業已精准無比地彈中劍刃。

尹雪瑤虎口發麻,手中天穹神劍把持不住,顫鳴激飛,往門外斜斜掠去。

童錚揚聲大笑,飛身退向門前,探爪往天穹神劍的劍柄抓落。

說時遲那時快,但見門外一道魁偉身影閃過,如山般橫亙在童錚面前,輕舒猿臂抄住飛掠的神劍,手腕微振劍發龍吟,點向對方脈門。

同樣的一招“雷厲風行”,童錚早已在衛驚蟄的劍下領教過其中的厲害,此際由這中年男子信手拈來,更增三分凝練沉穩。

他赤手空拳,又傷了右臂,哪里還能逞強硬拼?一聲低哼忙不迭縮爪後翻,“唰”地勁風撲面,一截衣袖凌空飄飛。

他騰身落地驚魂未定,凝目望向來人,眸中寒光一閃道:“盛掌門!”盛年抱劍而立,黝黑紅亮的臉膛上泰然自若,朝著童錚稍一躬身道:“得罪了。這柄天穹神劍乃劣徒隨身所攜之物,恕盛某不能相贈。”童錚定了定神,瞟向盛年身後站立的凌云霄、殿青堂、姬欖等人,情知大勢已去,盡管功敗垂成殊為不甘,可也不敢再犯眾怒,否則今夜能否生離此地亦未可知。

尹雪瑤瞧見強援趕至心頭大定,笑吟吟道:“童仙長,這柄劍恐怕你是取不走了。”童錚按捺搵怒,嘿然道:“既然如此,老朽先告辭了!”說罷卻未舉步,默然望向站在門口的盛年。

盛年會意一笑,說道:“請—”側身往門外一讓。

童錚瞥過尹雪瑤,朝盛年頷首一哼道:“多承盛情!”身影一閃,出門而去。

殿青堂目送童錚背影,搖搖頭道:“也就是你盛年,換作旁人,今夜說什麼也要趁機斬去葉無青一條左膀右臂!”盛年不以為意地笑道:“此老終究是一方魔道翹楚,冤家宜解不宜結,由他去罷!”他邁步走入石室,抱起衛驚蟄道:“尹仙子,大恩不言謝,虧得你機智百出,全力周旋,方才保得驚蟄性命和天穹神劍不失。”這時身後眾人魚貫而入,不僅有翠霞派和魔教的高手,還有不少南荒漠北的魔道人物和正道各派的弟子,足足不下三十余人,端的是濟濟一堂。

尹雪瑤三言兩語將遭遇說了。她講得雖是簡單,眾人聽得卻是驚心動魄,眉飛色舞,俱暗自贊歎道:“誠如盛掌門之言,若非此女,誰能在這兩大魔頭前保全神劍,更能令強敵在彈指之間一死一傷?”霸下問道:“凌老爺子,先前那聲地動山搖的巨響是怎麼回事?”凌云霄道:“我也不太清楚,或許是什麼人無意觸動了陣內機關也未可知。”盛年道:“我們甫入湖底迷宮,便為此間詭異的陣法所困,連番試探始終不得要領,反有不少同伴失散。

“幸虧遇見蘇老先生和水仙子,蒙他們兩位指點迷津才對這湖底奇陣稍窺門徑,一路有驚無險的走來,又接連碰上了殿副教主和諸位南荒漠北的朋友,大家伙兒結伴同行恰巧經過這里。”霸下奇道:“那蘇真夫婦呢,為何不見他們?”盛年回答道:“蘇老先生懷疑有人在暗中操縱法陣,正攜著水仙子前往查探。”小鮮恍然大悟道:“難怪一開始我就覺得不對勁。都說魔聖的遺寶就藏在湖底下,可咱們找了好幾間石室,架子上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,偏還擦得那麼乾淨。”霸下眨巴眨巴眼,不自禁地壓低聲音問道:“難道辜翱天還活著?他還在這里?”小鮮忍不住打了個寒噤,瞪大妙目東張西望,嗔怒道:“你胡說八道什麼,都是五六百年前的人了,骨頭也該散成渣了。”霸下一搖頭道:“那也不是沒可能。若他像鶴老魔一般修成了散仙之體,別說五六百年,五六千年也不在話下。”尹雪瑤冷冷道:“小龍,別在我面前提這個人的名字。”霸下一省,笑笑道:“總而言之,千年王八萬年龜,活上五六百歲也沒啥稀奇。”小鮮深以為然地點點頭,說道:“哦,我倒差點忘了,你在這方面很有心得?”眾人聽著一龍一蟲吵嘴,不由得莞爾。霸下剛想還嘴,那邊衛驚蟄低低一哼悠悠醒轉。

他雙肩為饕心碧嫗破戮爪所傷,原本自忖毒發必死,沒想到醒來時竟會是在恩師寬厚溫暖的懷中,不禁驚喜交集道:“師父!”盛年望著面色憔悴的愛徒,心中憐惜,卻將臉一沉道:“不要以為你仗著天穹神劍便可縱橫天下,無往不利。吃一虧長一智,你遠還沒有驕傲的資本。”衛驚蟄被恩師訓斥得臉頰發熱,恭聲道:“多謝師父教誨!”尹雪瑤問道:“你不是和小蛋留在岸上了麼?”衛驚蟄將原委說了,霸下道:“這麼說我干爹也下來了,而且還是獨自一人!”尹雪瑤嬌哼道:“不用替他操心,這小子笨是笨了點,可也沒見他吃虧過!”話是這麼說,小鮮仍舊有些擔心道:“葉無青也在湖底迷宮里,要是他們兩個撞上,可難說了。”凌云霄道:“不錯,依小蛋的個性就算葉無青要一掌拍死他,他也不會還手。”眾人頓時緊張起來,連姬欖這般以往對小蛋素無好感的人也禁不住說道:“多說無益,葉無青可從來不會手下留情!”他話音剛落,眾人突然若有所覺噤聲凝氣,抬頭仰望石室上方。

霸下心里犯嘀咕道:“難道真的被我說中了?辜翱天陰魂不散找上門來啦?”就見室頂中心亮起一圈圈綠色光環,如漣漪般往四下擴散,須臾化作一道光門。從光門彼方一個姣好的少女身影冉冉浮現,飄落在石室之中。

她一襲綠衫,看似十七八歲的年紀,面容清秀、神情溫婉伶俐,面對周圍一眾來自正魔兩道的高手耆宿,臉上也無害怕之情,斂衽為禮道:“諸位好!”如凌云霄、盛年、殿青堂等人都是久經風浪,心思深沉之人,乍見一個來路不明的少女現身,都在急轉心念揣測吉凶,並不急于出聲回應。

倒是小鮮天不怕地不怕,飛近前去好奇道:“小姑娘,你是人是鬼?”綠衣少女“噗哧”一笑,蘋果般紅潤可愛的頰邊頓時現出兩個小小的酒窩,回答道:“晚輩司馬月,奉家祖母之命請各位前往青瀾廳敘話。”尹雪瑤雙目鎖定綠衣少女明眸,暗運讀心術道:“不知令祖母是何方高人?”司馬月渾然不覺尹雪瑤的眼神有異,笑吟吟道:“我奶奶的個頭一點兒也不高,自爺爺去世後“靈水宮”便一直由她老人家掌管。”殿青堂問道:“這麼說來你們便是此間的主人了,和魔聖辜翱天有何關系?”司馬月道:“這事說來話長,不如先隨晚輩前往青瀾廳見過我奶奶,她老人家定會向各位解釋清楚。”盛年問道:“我們還有許多同伴失散在宮中,他們現下如何?”司馬月道:“這位大叔不必擔心,我奶奶(手機小說網wap,16K,Cn更新最快)也會將他們一一請到青瀾廳相見。”尹雪瑤情知這綠衣少女所言非虛,收回目光,驀地晃身上前扣住司馬月皓腕,冷冷道:“那就有勞月姑娘在前引路。”司馬月也不掙紮,淺笑道:“這位姐姐好厲害。放心吧,我奶奶已將“百玄搖魄陣”撤去,眼下靈水宮內風平浪靜,你不用怕。”尹雪瑤並不松手,哼了聲道:“但願如此!”當下尹雪瑤押著司馬月在前開道,眾人從石室里魚貫而出緊緊跟隨。

行出大約半炷香的工夫,司馬月引著眾人走進一座方圓數百丈的巨大石廳中。

盛年放眼望去,只見大廳中心佇立著一座依照九宮方位建造的法壇,法壇中央有一道炫目的青色光柱自地底噴薄而出,照射在廳頂一幅巨大的星陣圖上。

又有數以百計的紋路如蛛網、脈絡,從星圖內沿著廳頂往四面八方發散而去,里面流動著熠熠青光,照得整座大廳耀眼生輝,一團肅殺。

在法壇之前站立著一位身材矮小的執杖老婦,皓發如雪,不怒自威,一雙深深凹陷的眼睛里精光內蘊,顯是高手中的高手。

在她身後七八個人站成一排,或老或少,或男或女,盡皆穿著一身綠衫。

蘇真攜著愛妻在這老婦人身側負手而立,正漠然望著不斷從廳外走入的群雄。

這時廳里已到了不少人,大家伙兒三三兩兩聚在一處竊竊私語,看上去似乎和盛年等人同樣的一頭霧水,不得要領。

尹雪瑤松開司馬月,低低道了聲“得罪”,秋波在廳中來回尋找,卻始終看不到小蛋的身影。

霸下著急道:“干爹呢,他不會有事吧?”盛年也惟恐小蛋出了意外,沉聲道:“再等一等,如果還不見他來,便請那位月姑娘帶著咱們前去尋找。”就在這當口,廳門外突然傳進一陣喧囂,老遠便聽到年旃洪亮的嗓門罵咧咧道:“你個龜兒子的,老子遇見你算是倒了八輩子的黴!”殿青堂和凌云霄愕然相視,均在心道:“不曉得又是誰惹火了這老鬼?”緊接著另一個更粗更響的嗓音罵回去:“放你娘的狗臭屁,能遇上老子那是你個龜孫子祖上積德!”話音未落,年旃和滅盤聖祖肩並肩闊步而入。在兩人中間一名綠衫青年臉色蒼白,左臂被年旃擰著,後腰被滅盤聖祖揪著,足不點地地跟了進來。

年旃一停步,眯起兩眼打量向法壇前的那位老婦人,努努嘴道:“是她?”綠衫青年無可奈何地點點頭,咬牙忍痛道:“是!”“呼—”兩道厲光幾乎不分先後,從年旃和滅盤聖祖的手中飛掠而出,在空中爆發出懾人怒嘯朝著那老婦人轟去,直令風云變色、天地失威。

老婦人霍然變色,怎也想不到這兩個人凶神惡煞般地闖進廳來,二話不說便大打出手。

眼見對方轟來的魔兵光瀾卷湧、無堅不摧,以她的修為,絕難同時接下這兩人的連手攻擊,欲待躲閃又恐傷了身後的一眾親族子弟,只得強運十二成的功力,雙臂執杖往外招架。

在眾人驚呼聲里,側旁負手而立的蘇真遽然出手。但見他身不晃、腿不抬,人已橫擋在老婦人前,一雙大袖柔如春水纏綿,波瀾起伏變幻不定,“砰砰”兩聲分擊在九寶冥輪與吞天食地化血輪上。

袖袂高飛中,兩只威震四海的魔輪猛地朝里側轉,在距離蘇真不到三尺的半空中轟然激撞,分往左右迸飛。

蘇真身子晃了晃,臉上血氣一閃而逝,語音平和道:“老夫人,可以開始了!”年旃一怔,伸手攝回九寶冥輪,低罵道:“格老子的蘇真!”那老婦人收攝心神,青木杖在地上“咚咚”敲了敲,示意眾人噤聲,待廳內漸漸安靜下來,這才緩緩說道:“對于諸位適才所受的驚擾,老身甚為抱歉。”人群里有人冷哼道:“咱們差點死在了外面,一聲抱歉就算完了?”老婦人恍若不聞,繼續說道:“這座靈水宮原本是古靈水族人的祭祀聖地,地下蘊藏著充盈的寒水晶氣。

“後因一場劇變靈水族幾近滅絕,此處亦隨之埋沒于世數千年。直到六百余年前劍聖俞寬偶經梵孤山,發現了廢棄多年的地宮入口,始知在這小月湖下竟別有洞天。”她頓了頓道:“在蓬萊仙會之上,俞寬與魔聖辜翱天激戰五日夜,最終惺惺相惜罷手言歡,俞寬便將靈水宮的秘密告訴了辜魔聖。辜翱天離開蓬萊後按圖索驥尋找到靈水宮,當下就決定在此隱居。”畢虎不知打哪兒冒了出來,插嘴道:“不對吧,以辜老魔的個性,豈會老老實實憋在一個終年不見天日的湖底廢宮里?”老婦人眼神里略帶一絲怒意瞥過畢虎,並未回答,接著說道:“幾經周折,辜魔聖終于尋找到古靈水族在南荒碩果僅存的一脈後裔,將他們舉族遷徙到靈水宮,並利用地底的寒水晶氣在宮中布下了百玄搖魄陣。”畢虎見這老婦人不理睬自己,心下暗笑道:“不用說,十有八九是辜翱天輸了,故此被迫退隱靈水宮。這老婆子對辜老魔頗是推崇,自然不肯當眾承認。”姬欖問道:“如此說來,你們便是古靈水族的後裔?”老婦人點點頭,道:“自辜魔聖在九宮壇上參破天機,羽化登仙,靈水族傳至老身已曆五代。”談禹問道:“那辜翱天留下的寶藏現在何處?”老婦人回答道:“實不相瞞,辜魔聖去後,他的遺物都由敝族世代相傳妥為保存。”燕山掌門郭陌煙道:“請問老夫人,其中可有敝派的“大乾坤二十四劈”真本?”老婦人想了想道:“有的!”隨後又有人問道:“那有沒有一套二十八支“太乙青蚊梭”?”老婦人回頭望向一位須發皆白的綠衫老者,見他微微點頭,于是應道:“有!”登時大廳里宛如炸開了鍋一樣,眾人七嘴八舌、爭先恐後,向這老婦人追問起自家祖上失落的秘籍法寶。

霸下對此殊無興趣,不住瞅向門外道:“干爹怎麼還沒來?”尹雪瑤也有些沉不住氣了,說道:“走,咱們出去找他!”卻說衛驚蟄離開後,小蛋便獨自一人坐在湖畔發怔,不意發覺遠處又有人悄然下湖尋寶,從衣著樣貌上瞧,不是屈翠楓卻又是誰?小蛋立時一省,遙遙看著屈翠楓沒入湖中的身影,想了想起身追了下去。

他潛行匿蹤在屈翠楓背後,不一刻便追進了那座湖底石室。

屈翠楓似有所覺,驚然回首道:“你跟著我做什麼?”小蛋站穩身形,說道:“屈大哥,請你隨我去見伍長老。”屈翠楓鼻子里蔑然一哼,道:“你憑什麼叫我跟你走?”小蛋道:“你不該出走越秀。”屈翠楓臉上的譏色更濃,說道:“我不走,留在省身壁等著他們將我千刀萬剮麼?”小蛋搖頭道:“做錯了事,便該受懲罰。”屈翠楓聞言愈發著惱,干笑道:“你果真大義凜然,義正辭嚴啊,可惜,你說我是叛門逆徒,那你在大庭廣眾之下對葉無青拔劍相向,迫他罷戰退兵,又算什麼?”小蛋眼中掠過一絲痛楚,緩緩道:“跟我走!”屈翠楓問道:“要是我不肯呢?”小蛋沉默須臾,回答道:“你是從我手中走脫的,我自要送你回去!”屈翠楓哈哈一笑,怒道:“有種你便將我的性命一並取走!”小蛋再次搖頭,掩飾下內心的傷感說道:“我不要你的命,只要你跟我回去。”屈翠楓嘴角的譏笑漸漸隱沒,一字一字地吐出口道:“那你就來吧!”小蛋凝視著他,腦海中掠過一幕幕的塵封往事—翠霞山下的邂逅、大漠戈壁的重逢……曾幾何時,那個英姿勃發的藍衣青年在歲月的磨蝕里,與他漸行漸遠,更不回頭!“呼—”一蓬銀白色的光暈從小蛋體內煥發而出,他的身影霍然如晨露般蒸發不見。

屈翠楓一凜道:“這小子居然不需藉助仙劍靈力,便可施展遁術!”一念未定,小蛋已在他背後重新現身,左手五指似拙實巧,罩向屈翠楓後心。

屈翠楓急忙側身抬掌招架,孰知小蛋的手腕一轉一壓,匪夷所思地避過封擋,手起爪落業已扣住了他的肩頭!

第十章 逝者已矣

屈翠楓俊秀的臉龐上閃過一絲驚訝,旋即恢複了鎮定,側頭看著小蛋道:“不錯,你又長進了許多。”小蛋指尖稍稍收力,說道:“走吧!”屈翠楓的眼睛里忽地浮現起一縷嘲弄,道:“可惜屈某同樣也是今非昔比,只憑這手就想制住我,你錯了!”話音落處,一蓬金光從屈翠楓胸前的衣襟內湧出,瞬間遍布周身。

小蛋只覺手上一熱,整條右臂頓時又麻又疼,似被強烈的雷電燒灼而過。

屈翠楓趁勢沉肩飄飛,脫出小蛋掌控,左手五指在小腹前捏成法印低喝道:“咄!”“嗡—”一陣對于小蛋而言異常熟悉的顫鳴響過,青光湧動中四相幻鏡已飛旋在屈翠楓的頭頂之上!更令他吃驚的是,在光瀾閃爍的鏡面里一道淡金色光影若隱若現,依稀便是鶴仙人的元神。

小蛋心頭劇震,幾乎忘了左臂的麻痹感覺,愕然苦笑道:“居然是你!”屈翠楓白皙英俊的面容,在金青兩色光芒的照耀下,顯得莫名的詭異陰森,雙目中騰騰燃燒著妖豔的火苗,好似不停吞吐卷動的蛇信落在小蛋身上,冷笑道:“你早該想到了,只怪你太笨!”小蛋凝望著那面曾經屬于自己的四相幻鏡,歎了口氣道:“是,我是早該想到的,原來鶴仙人的元神也被你攝入了仙鏡。”“不錯!”屈翠楓說道,神情中忍不住流露出一絲得意,“這老家伙從天一閣鎩羽而歸已是奄奄一息,卻還癡心妄想著能在屈某頭上作威作福,最終只能落得這般下場!如今我已將他的元神徹底煉化,又有四相幻鏡之助,別說是你,就是丁原來了,屈某也一樣不怕!”小蛋搖搖頭,道:“蛇腹裹象,終究是不成的!”屈翠楓不以為然地輕笑道:“你嫉妒了?沒錯,是我從你的手里拿走了這面仙鏡。可是你—”他伸手指住小蛋,語音轉厲道:“卻害得我失去了一切!我們扯平了—不,應該說你還欠著我一筆債。若不是因為你,我又豈會被葉無青所擄,被迫吞下忘情水毒!”小蛋一愣,道:“你中了忘情水?”屈翠楓傲然道:“忘情水算什麼東西,我在七日前已將它完全煉化!”小蛋“哦”了聲,道:“這就好。”屈翠楓的面色突然變得愈發怨毒恐怖,縱聲大笑道:“好?你睜大眼睛看看,這便是你所謂的好?”說罷右手猛扯衣襟,勁力到處衣衫敞開,露出了上半身。

但見他原本保養得猶如少女般晶瑩光滑的肌膚,此刻竟是坑坑窪窪,布滿觸目驚心的深紫色疤,隨著胸口劇烈的起伏上下蠕動,分外惡心。

小蛋沉默片刻,說道:“這疤痕也許有法子能治。”“誰要你貓哭耗子假慈悲!”屈翠楓額頭青筋跳動,厲聲喝道:“你現在該明白了,我不欠任何人,而是你們所有人都虧欠了我!”“嗚—”鏡面中鶴仙人的元神驀地光芒一亮,射出一束渾圓金光向小蛋轟去。

小蛋卻不硬接,身形一閃,施展出“十三虛無遁法”,瞬息挪移到屈翠楓背後。

“轟—”金芒走空,屈翠楓趕忙側身回頭嚴陣以待,以防前車之鑒。

小蛋雙手低垂,絲毫沒有立即出手的意思,問道:“曾婆婆便是這樣傷在了你的手中吧?”屈翠楓見小蛋神出鬼沒般的身法,也禁不住頭大,道:“除了腳底抹油,你還會什麼?”手中法印一掐,一聲低喝道:“現!”“呼—”四相幻鏡光華暴漲,將一道鶴仙人的元神倒影投射在半空中。

他嘿嘿一笑道:“恕不奉陪了,讓它跟你玩兒吧!”身形一晃,往石室外掠去。

小蛋甫一起身,鶴仙人的身影快逾飛電,一記鶴唳九天掌已拍至胸口。

小蛋只得仰身拔劍,一式“披荊斬棘”削向鶴仙人手腕。

鶴仙人雖已成鏡奴,但修為反應均在,右臂一振,反手朝著雪戀仙劍抓落。

小蛋眼睜睜瞧著屈翠楓的身形消失在門外,無意與它久戰,當下暗運“有容乃大”撤劍出掌,直攖其鋒。

“砰!”雙掌相交,小蛋于兩股起勁將接未接之際,以“彈”字訣將掌心勁力一吐一收,身形借勢往後飄飛。

饒是如此,鶴仙人沛然莫禦的掌力依舊穿透烏犀怒甲,直攻經脈,連“有容乃大”心訣亦無法盡數化解。

小蛋長吐一口濁氣,背心一涼已抵到石壁之上。趕在鶴仙人再次欺近之前,施展“微土”遁訣一閃而逝。

他連運三大絕技擺脫了鶴仙人,一面施展“生生不息”疏通左臂經脈,一面小心翼翼地深入靈水宮,搜索屈翠楓的蹤跡。

然而兜來轉去好一陣子,小蛋也沒找見屈翠楓的影子。

他略一思忖停下腳步,抱元守一默運“森羅萬象”,靈覺舒展往四方探去。忽地若有所覺,往甬道盡頭的石壁掠去。

眼看身軀就要撞在牆上,小蛋體內銀光閃動,徑直穿壁而過,飄落到石牆內側。

他放眼打量,只見牆內是一座四四方方約莫十丈方圓的石室,上方穹廬高聳緩緩收成一個尖頂,左右兩側分別有一扇石門與兩旁的石室相通,和自己所經的其它石室迥然不同。

石室中空空蕩蕩連張椅子都沒有,四面的牆上卻密密麻麻滿是潦草隨意的石刻,似是有人用指力刻出。

這些石刻既有晦澀深奧的圖形符文,也有簡簡單單的草書文字,看上去都年深時久,似是哪位先賢在此閉關悟道時所留。

小蛋也無心多看,從側門拐入另一間石室。里面的布置和先前那間幾無差異,只是牆壁上印刻的複雜圖形漸少,取而代之的,是更多的簡潔文字。

如此走馬觀花行到第四間石室,牆壁上的石刻越見簡單,彷佛此間原先的主人變得愈來愈惜墨如金。

小蛋醒悟道:“這多半便是魔聖辜翱天晚年閉關修煉之所。他對天道的體悟境界,便是隨著這一間間石室不斷提升,壁上的圖文隨之化繁為簡,漸近于道。”想到這里,他不由加快步履往下一間石室行去。可剛踏進門口,便不由得大吃一驚!只見石室四壁空空如也,惟獨在地上有人用手指刻畫出一個大大的“碎”字。而在這“碎”字之上,赫然有人躺臥在血泊之中,僅僅一個側面已教小蛋腦海里刹那空白。

“師父!”小蛋不由自主地一身驚呼,飛身上前,一手攬住葉無青的腰際,另一只手顫抖著摸向他的心口。

心口尚有余溫,卻已停止了跳動。

葉無青雙目微闔,唇角一縷殷紅血絲兀自未干,背後的衣衫焦黑如炭剝落在地,露出一個巨大彤紅的掌印。

再看牆上地上,隱隱可見掌風指力破損痕跡,似是剛剛這里爆發過一場生死大戰。

只是,他終究晚來了半步。

就在他心神劇震難以自己之際,靈台陡然生出一線警兆,從下一間石室內,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潛至身後,一掌向頭頂擊落。

“砰!”小蛋挺腰騰身,懷抱葉無青的遺體向前疾竄。來人的鐵掌稍慢半拍,堪堪掃中他的脊背。

小蛋就勢翻滾,吐氣揚聲借著胸口一股淤血噴薄,打通背上經脈,但火辣辣的痛楚感覺依舊。

來人如影隨形,不給小蛋絲毫喘息的機會,彈腿探腳飛點他的後腦。

小蛋不及施展十三虛無遁術脫身,只得施展出“穿花繞柳身法”中的“風旋”心訣,身形不可思議地往左一折一轉,脫出對方腿攻籠罩的范圍。

可沒等他起身站定,來人大袖一揮,真氣灌注之處,柔軟的袖袂頃刻凝鑄如刀,挾著獵風削向小蛋脖頸。

小蛋還是無法回頭,甚至無暇側目看一下這個偷襲自己的人究竟是誰?“嘩啷啷—”絢光閃耀里,金蠍魔鞭從小蛋腰間如蛟龍似地舒展飛騰,反打向襲來的袖袂。

“啪!”金蠍魔鞭被袖袂遠遠擊飛,拋落向一邊。大袖走勢亦稍稍一滯,小蛋趁機脫出,身形如陀螺飛轉撤至牆角,踉蹌站定。

短短的一眨眼工夫,他由生到死,由死還生,在鬼門關前來回轉了三圈。其中的驚險激烈,實難以言語描述。

同樣的,直到這刻他才終于有機會看清,對面那個出手偷襲自己的人。

緩緩地,他的眼神由最初的驚愕轉為難以置信的疑惑,望著來人低低喘息道:“你沒有瘋?”楚望天左手提著從葉無青身上繳下的焚淚沉灰劍,右手輕輕拭去一抹沾在袖衣上的血跡,全無早先的癡呆愚鈍之象,嘿然道:“誰說老夫瘋了?”原來當日百魚山一戰,農冰衣見衛驚蟄被發了狂勁的楚望天逼得命懸一線,情急下祭出了得自劍聖俞寬的驚魂令。

誰曾想錯有錯著,楚望天混沌的神志竟被驚魂令的靈力激醒,轉瞬中恢複了一絲清明。

他將計就計繼續假扮癡呆,利用農、衛二人將自己重新送回忘情宮,本擬出其不意從滕皓、席魎手里重新奪回權印,奈何人算不如天算,被葉無青搶先一招,平定亂局。

楚望天懊惱之下只得韜光養晦,耐心等候機會,甚至不惜將自己苦心參悟的“捏泥指法”傳給歐陽霓,以進一步消除葉無青的疑心。

興許是皇天不負有心人,今日終教他趁著葉無青全神貫注參悟魔聖遺墨的良機,突施冷箭一擊得手。

小蛋自然不清楚這里頭的原委,問道:“是你殺了我師父?”楚望天笑道:“這里除了我,還有別人麼?你的問題還需要答案麼?”小蛋道:“我只是不相信,你真的會向我師父下手。他可是你的親傳弟子!”楚望天道:“像你這麼天真的人,居然能活到現在,委實是個奇跡。在這個世上,連親生父子都不能相信,何況是自己的徒弟?”小蛋聞聽此言,不知怎地,從心底深處驀然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怒忿與悲涼,搖頭道:“我要為師父討回公道。”楚望天哼了聲,道:“別忘了,我是他的師父,也就是你的師祖。你要討回公道,你要欺師滅祖?”小蛋腦海里轟然一震,一些曾經令自己迷惑無助的問題,重又在現實里出現。

何為對,何為錯?為什麼有時候,對與錯並不等于是與非?他猶豫了一下,看了眼在懷中毫無生氣的葉無青,喃喃地像是在對楚望天,更是在對自己說道:“只要問心無愧,欺師滅祖的事我也干了!”他緊了緊左臂環抱著的葉無青,猶能感到那抹余溫,莫名地回憶起忘情宮里、覆舟山上,自己背負著師父血戰四野,從正魔兩道千軍萬馬的合圍中,奮力殺出的悠悠往事,一時壯懷激烈豪情充臆,默默念道:“師父,請你陪徒兒再走這最後一程!”“叮—”劍發龍吟,鏗然出鞘,聖潔柔和的光輝鋪面而來。

師父去了!就在不久之前,他還令葉無青勃然大怒,拂袖而去。

而當他觸摸到葉無青業已停息的心跳,才霍然發現,師父在他內心深處所占據的分量,是那樣的沉甸甸……他早非第一次曆經生離死別,可依舊是那般的疼,那般的慟,甚至感到心被掏空,血被擰干。

浩蕩的真氣在體內奔騰流轉,煥發出煌煌光霧。小蛋的靈台倏地分離出悲傷與憤怒,變得空明如鏡,神意相合渾然無我,只在心底有一聲悲愴的咆哮。

“呼—”雪戀仙劍升至小蛋頭頂,排山倒海的銀白光瀾仿似北國天空,鋪天蓋地飄灑飛揚的大雪,席卷擴展,直蔓延向無窮無盡的蒼穹。

“哧啦啦!”楚望天的一雙大袖應聲碎裂,被縱橫交錯的劍氣絞成飛灰。以他之能,亦不禁怔了怔,心道:“這傻小子竟要祭起禦劍訣跟我拼命!”他早年煉制的諸般仙寶魔兵或為丁原毀去,或被蓬萊仙山收繳,而今唯一能夠仰仗的,便是手里這柄焚淚沉灰劍。

“鏗!”楚望天拔劍出鞘,橫于胸前,堪堪抵擋住迎面滾滾奔騰而至的浩然劍氣,在小蛋恢宏無籌的氣勢壓迫下,竟需采取守勢。

這是多年沒有過的體驗,上一回還是在二十多年前的蓬萊仙會上,同樣面對著一個年輕人,結果輸得一敗塗地。

念及于此,楚望天不由一記悸動,心神微分間,銀白色的光瀾趁虛而入,猶如滔滔大川無孔不入地迫面壓來。

楚望天身軀微晃,向後退了半步方始重新穩住門戶,又驚又恨道:“若非葉無青這混蛋困獸猶斗,耗費了老夫不少功力,又焉能讓這傻小子在我面前耀武揚威?”小蛋靈台立生感應,體內真氣漸臻頂峰,源源不絕注進雪戀仙劍,整個人好似要被光化了一樣,泛起動人心魄的絢光。

在他腦海之中,一幅幅波瀾壯闊的星天畫卷風馳而過,間或夾雜著忘情八法、穿花繞柳、大寒七式、天照九劍等各種各樣的天下絕學,紛紛擾擾直將他的腦袋塞滿、撐爆!楚望天在對面澎湃氣勢的催壓下,不得不竭力催動銅爐魔氣相抗,卻依舊在心底隱隱約約升起一絲不安的險兆。

若非已被小蛋的劍氣牢牢鎖定,或許他會不顧一切地抽身遠遁,即使日後為人譏笑也在所不惜。

可眼下,他唯一能做的便是苦苦支撐,以免被這浩浩蕩蕩的劍氣徹底吞沒。

他心下不由大駭,什麼時候,這傻小子居然變得如此厲害了?早知今日,遠在忘情宮時就該一掌將他干掉!只是天下從無後悔藥可吃,否則若讓他早半刻明白,一個將生死置之度外,掙開了身上所有枷鎖,一心一意要為葉無青報仇的小蛋,竟是如此的可怕,他絕對會改弦易轍,另謀他方!好在楚望天畢竟是身經百戰的一代宗師,情知如果任由小蛋的氣勢這般毫無節制的增長上去,自己的勝算只會越來越小。

先發制人,後發受制于人。

他深吸一口氣,立時摒除所有雜念,左手掐動真訣,將銅爐魔氣提升到極致,身劍合一發動“無情無我訣”,化作一團雄渾凌厲的奔雷,向著小蛋轟去。

氣機牽引之下小蛋腦海轟然爆裂,仿如一片空白出離塵世。神游天外,意走紫虛,雪戀仙劍上迸射出千百光流,分向左右兩側,畫出動人心魄的優美弧光,宛若兩道振奮舒展的雪白羽翼,渾然無瑕,直攖其鋒。

與此同時,小蛋的身與劍合、心融道海,幻化作一束奪目銀芒,騰空而起!“轟—”兩股澎湃絕強的力量迎頭激撞,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,直令小月湖畔的人都能清晰可聞。

光瀾並罡風橫飛,迸裂成為斑斑駁駁的耀眼碎片,未等濺出多遠便灰飛湮滅。

可就在這翻滾暴漲的光華深處,陡然升騰起一道通透柔和的純白劍光,似神龍出淵劈波斬浪,在空中拖曳出一縷縷渾若天成的圓潤軌跡—蹈海翔天訣,幾經風雨,幾經血淚,終于在漫天怒濤中勃然綻放!伴隨著楚望天一聲驚愕怒吼,身影乍分,各朝左右飛跌。

小蛋幾將丹田所有真氣抽空,手臂一軟,再也無力抱住葉無青,氣血激蕩,“哇”的一聲,怒噴出口,身子如打旋的風箏摔落于地。

“砰!”楚望天的身軀亦重重一聲撞在牆上,早已千瘡百孔的石壁應聲坍塌,在身周形成一片廢墟。

他運盡最後一絲余力將暗淡無光的焚淚沉灰劍插入腳下,藉以支撐住搖搖欲墜的身形,面色由紅轉青,由青轉白。

“啵啵啵啵!”一連串梅花間竹似的脆響,楚望天渾身上下宛若被打爆的篩子,迸濺出一道道血箭。

殷紅的血絲從他蒼白而猙厲的臉上汩汩流淌而下,恨恨注視著小蛋,喘息道:“好小子,老夫平生頭一遭被傷成這樣—”他的嗓音越來越啞,到最後幾個字已然上氣不接下氣,變得含糊不清。

小蛋的滋味亦不好受,全身經脈被楚望天迫入的劍氣攪得痛徹心肺,幾欲昏厥,強提著一口真元撐劍起身,沒有說話。

楚望天心知肚明,眼前這少年業已油盡燈枯,只消輕輕加上一指便可教他萬劫不複。奈何他也是強弩之末,傷勢之重尤在小蛋之上,若容對方稍緩過一口氣來,只怕今夜就要凶多吉少。

一番權衡過後,終究是保命逃生的念頭占得上風。他強自按捺下心中殺機,澀聲道:“今日便留你一命!”說完剛打算拔出焚淚沉灰劍退走,原本已死的葉無青卻猛然從地上彈身而起,“砰”地一掌結結實實打在他的小腹之上。

楚望天大吼一聲向後摔飛,滾落到隔壁的石室里,當場氣絕。

葉無青也似用盡了所有的氣力,一下軟倒在亂石中,兀自緊盯著楚望天的尸體,發出歡暢笑聲,道:“到底還是我殺了你!”楚望天雙目圓睜,滿臉的驚訝,卻已無法再回答葉無青。

小蛋被這兔起鶻落的變故驚呆了,怔立在一死一傷的師祖與師父前,委實說不清楚,此時此刻自己的心里究竟是何滋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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